我在这座离承恩寺不远的小院里静静蛰伏了两日。这里高墙围绕,几株石榴树挂满了果,满院清香,倒是幽静。
第三日清晨,晨露未曦,小院迎来了客人。
是崔遥。
这是自锦城一别后,我与他首次再见面。
记忆中的崔遥,是那个意气风发、风度翩翩的崔氏子。无论在陵海城,锦城,还是京师,都是炙手可热的世家郎君,一双桃花眼看人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狡黠,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游戏。
而我,我只是三郎君身边一个寂寂无名,潜于暗处,无人关注的暗卫。
今日出现在我面前的崔遥,着一袭沉香色暗纹长衫,袖口滚着银色的云纹边,腰间系着一枚温润剔透的白玉佩,气质已然沉稳。
京师的官场与家族的重担,似乎成了两把精巧的刻刀,将这位曾经洒脱不羁的世家郎君重新雕琢了一遍。他的身姿比往昔更显挺拔,那种外放的张扬已被收敛进骨子里,化作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温润。
那双总是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如今覆上了一层礼数周全的表象,将过往那些夺目的光芒与锋锐严丝合缝地遮掩。
他看向我时,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异色,那是一抹惊艳之色,随即归于平静。
“裴娘子,别来无恙。”
他率先开口,声音清润。
我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崔郎君,多谢援手。”
他的目光在简陋却齐整的院落里环绕一圈,最后定格在我略显笨重的腰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极度复杂,似是有些许唏嘘。
“三郎这番手笔,实在令我叹服。”
他在石桌旁落座,语气幽微。
“那日在宫中惊鸿一瞥,我只道你是陛下赐予三郎的女官。却万没想到,你竟是如今名动天下的裴神医,更是……”
他话语微顿,那句“何家新妇”终究是没说出口,只化作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坐在他对面,神色泰然。
“局势所迫,让崔郎君见笑了。”
“见笑?不,我是佩服。”
崔遥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流露出几分昔日的灵动神采。
“能在各大世家之间、在陛下与萧将军的博弈中游刃有余,还能从南境与西境那种虎狼之地全身而退。裴娘子,你若是身为郎君,这京师朝堂怕是又要多一位翻云覆雨的人物了。”
我并未接话。
作为同盟,三郎君未必对他和盘托出,但以崔遥的敏锐,定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背后的波谲云诡。
“郎君将我托付于您,接下来的日子,便要有劳崔郎君了。”我淡淡开口,将话题引向正轨。
崔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轻声道:
“此前局势混沌,各家都在观望陛下与萧将军执棋。如今萧将军北征,何琰在大峡谷死守刘怀彰大军,王家也终于按捺不住。京师危殆,各方势力都该粉墨登场了。”
他看向我,眼神变得肃穆认真:“我与三郎本就是崔氏一脉的天然同盟,他既然把你送到我这里,我定会护你周全。娘子在此安心住着,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崔郎君费心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中带着几分自嘲:“你大可安心。这处院落并非崔氏产业,而是以他人名义置办的,连我家内子也毫不知情。日后,我也只会偶尔过来。外人查不到此处,即便查到了,也只会以为我崔遥在外头养了个见不得光的红颜知己。”
提到“红颜知己”四字时,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恍惚间又露出了昔日风流浪荡的影子。
我面不改色,平静地回望他:“崔郎君这番安排确实妥帖。只是,‘外室’这种身份,怕是委屈了崔郎君的名声。”
“名声?”
崔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的石榴树边,背影显得有些寥落,“在京师这种地方,名声是用来交换权力的筹码,或是遮掩丑闻的遮羞布。只要能达目的,我不介意再多背几条风流债。更何况……”
他猛然转头,目光深邃地盯着我:“能让三郎如此费心周全,让何琰与林昭不惜代价也要守护的女娘,我亦想看看,你究竟有何等魔力。”
那一瞬,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并非敌对的杀气,而是一种成年男女之间带着试探与博弈的审视。
我避开他的视线,转而看向远方承恩寺若隐若现的塔尖。
“崔郎君,京师这锅水,快要烧开了。”我轻声提醒。
崔遥敛去所有笑意,神色肃然:“是啊,快沸腾了。刘怀彰兵临城下,王家孤注一掷。这天下,不知是否真要改朝换代了。”
王家已率先倒向刘怀彰。
若大事竟成,王家仍是鲜花着锦的世家之首;若功败垂成,这百年清流门第,只怕要就此烟消云散。局势变幻至此,其余世家或被血洗,或随波逐流,皆在这一念之间的博弈。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木哨,放在石桌上:“若遇急事,吹响它,院外守着的人会立刻现身。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何家目前表现得很低调,私下里,却派出部曲四处寻你,甚至上王家做了交涉,闹出了一些动静。现在各世家之间已经开始流传小道消息,说裴神医被王家悄悄劫持了,何家正准备以此为由,与王家彻底撕破脸。”
我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看来林昭已看懂了我留下的暗示,他在明面上采取这种近乎疯狂的寻找行动,是为了给我创造一个“已失踪”的既定事实,试图迷惑王家,彻底把水搅浑。
“王家也仍在全力搜寻你的下落,或许不日便会查到此处。到时我会提前安排你再次挪移。在此期间,望娘子万万要小心,任何人到访,都万勿开门。”
崔遥叮嘱道。
“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崔遥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拉开门,身形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