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停了。
碎星湾却没人敢欢呼。
外港火还在烧,黑红色毒雾贴着水面滚,断掉的钢缆在浪里一下一下抽打码头,像死蛇还没咽气。
总调度室里,全是玻璃碴和焦糊味。
林晓摘下耳机,耳朵边缘还渗着血。
她盯着雷达屏,声音哑得厉害。
“赤潮岛一号炮台反应归零。”
“后续主炮级弹道消失。”
“确认,超远程炮击停止。”
王大柱先是一愣,随后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停了?”
“娘的,终于停了!”
旁边几个通信兵刚要跟着喊,陈峰一个眼神扫过去。
所有声音立刻憋回肚子里。
陈峰弯腰捡起地上的通话器,拍掉上面的灰。
“全港听令。”
“炮击暂停,不等于战斗结束。”
“各单位按战损清点流程,十分钟内报数。”
“先报还能不能打,再报死了多少,再报坏了什么。”
频道里短暂沉默。
下一秒,各处沙哑的回报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岸炮一号阵地,305炮两门轻损,一门炮架裂纹,人员轻伤七人,能打!”
“新203炮阵,十二门炮全部在位,七号炮座需重新校平,炮手两人重伤,能打!”
“潜艇泊位,六艘潜艇封舱完好,缆桩三处变形,艇体无进水,能打!”
“S艇队,三艘艇甲板受浪击,二号艇机枪座断裂,动力完好,能出港!”
“雷达火控核心,备用线已接入,主屏三块损坏,计算板可用,能算!”
一个个“能打”砸进总台。
王大柱眼眶一下红了。
刚才那一轮轮天罚一样的炮击,外面都快被炸烂了。
可碎星湾的骨头还没断。
陈峰点了点头。
“许青川。”
“在!”
许青川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夹着咳嗽和海水声。
“带损管队继续封污染海水。”
“外坞防波堤缺口扩大,毒水不能进内坞。”
“弹药主库、油库、潜艇泊位、主船坞,四条线谁都不能丢。”
许青川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通话器那头,立刻响起他的吼声。
“损管一队跟我去外坞!”
“二队封西侧暗沟!”
“三队把碱灰袋全搬上来!”
“谁他娘的敢怕黑水,先看看潜艇还在不在!”
外坞边。
许青川踩着半截断墙往下跳,靴子刚落进水里,黑红泡沫就炸开一片。
两个工兵脸色发白。
“许主任,这水有毒!”
许青川反手把防毒面具扣紧。
“知道有毒还废话?”
“钢板顶上去!”
“沙袋压住!”
“水能漏,人不能退!”
一块被炸弯的装甲板被推土机硬顶进缺口。
三十多个损管兵肩扛沙袋,腰上绑绳,排着队往黑水里冲。
有人腿一软摔倒,旁边两个人一把拖起,骂着继续往前拽。
没人问疼不疼。
也没人问会不会死。
因为身后就是潜艇泊位。
那六艘黑鱼一样的潜艇,是碎星湾下一刀能不能捅进赤潮岛肚子里的底牌。
总台内,林晓把汇总数据一条条钉上屏幕。
她嘴唇发白,可手没停。
“外坞防波堤受损严重。”
“西侧弹药转运站彻底毁坏。”
“三处船坞轻度变形。”
“外港码头吊机损毁两台。”
“外湾浮标剩余一枚半工作。”
“装甲营清路伤亡待确认。”
“主船坞保住。”
“潜艇泊位保住。”
“岸炮阵地保住。”
“雷达火控核心保住。”
她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力气。
“司令,核心没塌。”
王大柱咧嘴笑了。
“核心没塌就是赢。”
“外面那点破墙破路,咱再修呗!”
陈峰没接这话。
他拉过一张新的战损表,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竖线。
左边写两个字。
损失。
右边写了六个字。
敌方帮忙工程。
王大柱一眼看见,整个人愣住。
“连长,你写啥?”
陈峰没抬头。
“重新报。”
林晓也怔了一下。
“重新报什么?”
陈峰把铅笔点在外坞防波堤那一栏。
“外坞防波堤塌了多少?”
林晓看了一眼数据。
“外侧中段塌陷一百七十米,侧翼裂缝三处,底基被潮水掏空。”
陈峰在右边写下。
天然航道外口拓宽,一百七十米。
王大柱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啊?”
陈峰又问。
“西侧浅滩呢?”
林晓下意识翻资料。
“被敌炮反复震荡,泥沙层松动,大量暗礁外露,部分被冲碎。”
陈峰继续写。
浅滩预疏浚完成。
王大柱嘴巴慢慢张大。
许青川刚好从外坞频道切进来,听见这句,动作都停了半拍。
“司令,你说什么预疏浚?”
陈峰淡淡道:“被炮震松的地方,不用我们再挖。”
总台里一群人头皮发麻。
林晓看着那张表,忽然明白了陈峰在干什么。
他不是在看损失。
他是在看路。
赤潮岛轰了碎星湾半夜。
火海、毒雾、冲击波、潮汐乱流,全都砸在外港。
按正常战后流程,现在该抚恤,该抢修,该总结,该哭该骂。
可陈峰偏不。
他把废墟翻过来,看里面有没有刀。
陈峰继续问。
“外湾暗礁区呢?”
林晓手指一顿。
“被第三轮和第四轮主炮冲击波扫过。”
“原本挡在外湾西南口的暗礁断了两片。”
“潮水刚才回卷,把碎礁带冲散。”
陈峰写得更快。
暗礁区初步清障。
王大柱咽了口唾沫。
“连长,你别吓我。”
“这意思是……鬼子轰了半天,不光没把咱打瘫,还给咱炸出一条路?”
陈峰抬头看他。
“准确点。”
“是炸出一条进攻通道的毛坯。”
总台安静得只剩电流声。
几个参谋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全变了。
毛坯?
这他娘是港口挨炸,不是修路啊!
可林晓把海图和战损图一叠,脸色也变了。
外坞塌陷。
浅滩松动。
暗礁被冲开。
再往外,就是刚才赤潮岛防波堤被炸塌后露出的巨大缺口。
两边一连。
竟然真像一条被炮火硬生生犁出来的海上走廊。
虽然乱。
虽然危险。
但确实是路。
许青川在频道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大柱以为他信号断了。
随后,许青川低声开口。
“如果把污染海水封住。”
“外坞缺口临时加固。”
“再用拖船清掉西南口碎礁。”
“三天。”
“最多三天,可以让S艇和潜艇安全通过。”
林晓接话更快。
“如果潮位配合,大型拖驳也能试走。”
“但需要重新测深。”
“暗礁刚被冲散,航道边缘还不稳定。”
陈峰把铅笔往桌上一丢。
“所以赤潮岛替我们省了三个月工期。”
这句话落下。
所有人脑子里都轰了一声。
三个月。
碎星湾之前想打赤潮岛,最大的问题不是火力,而是海路。
暗礁、浅滩、雾带、潮窗、水下乱流。
每一个都是鬼门关。
要开出一条能进攻的通道,靠人工挖、靠小艇探、靠水下爆破,至少三个月,还得死不少人。
可现在呢?
赤潮岛自己用超远程重炮,把碎星湾外口犁了一遍。
又被陈峰反击打塌一号防波堤。
两边的“门”,竟然都被炸开了。
王大柱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越觉得后背发凉。
“连长。”
“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陈峰瞥他一眼。
“算到什么?”
王大柱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神仙。
“你以前非要把主船坞、雷达核心、弹药主库往山体后面藏。”
“外坞能空就空,外港能散就散。”
“当时我还觉得你太小心。”
“现在看,鬼子炮弹砸了半天,砸烂的全是外层,核心一个没丢。”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赤潮岛有超远程炮击?”
陈峰没说话。
他当然不是神。
他只是从来不把命押在敌人讲武德上。
但这沉默落在王大柱眼里,味道就变了。
王大柱倒吸一口凉气。
“我懂了。”
“连长你不是在守港。”
“你是在等鬼子自己把门拆了。”
林晓抬头看了陈峰一眼。
许青川那边也没说话。
可频道里忽然更静了。
因为这说法太离谱。
也太像真的。
陈峰懒得解释。
解释只会降低威慑力。
他伸手点了点右边那栏。
“把这张表复制三份。”
“一份给许青川,按工程图处理。”
“一份给林晓,立刻组织航测。”
“一份给王大柱。”
王大柱一愣。
“给我干啥?”
陈峰看他。
“你去盯清障队。”
“别让他们光顾着哭废墟,看不见路。”
王大柱立刻挺胸。
“明白!”
他转身就往外冲,冲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
“连长,鬼子这回真是赔了炮弹又拆门!”
陈峰冷冷道:“少废话,滚。”
王大柱嘿嘿一笑,带着满身灰跑了。
半小时后。
碎星湾从废墟里重新动了起来。
消防队压火。
防化组撒碱灰。
工兵队竖钢桩。
装甲营用坦克拖开被炸翻的吊车。
伤员被抬进地下医护所,能走的包完伤又往外跑。
整个港口像一头被炸得满身是血的兽。
可它没有趴下。
它在舔伤口,也在磨牙。
林晓带着两个测绘兵爬上临时观测塔。
风里全是焦味和腥味。
她把航测草图铺在铁箱上,用压尺压住四角。
几条新测出来的水线被她用红笔标出。
越标,她脸色越紧。
旁边测绘兵小声问。
“林主任,这条回流线是不是标错了?”
林晓没答。
她又拿起赤潮岛缺口方向的回波图,对着外湾新航道叠了一遍。
三秒后,她手指停住。
那不是普通缺口。
缺口后方的海水流向没有散。
而是在往里卷。
深水回流。
稳定、宽阔、连续。
像海底有一条巨大的暗河,正从赤潮岛内部吞吐潮水。
林晓抓起草图,转身就往总台跑。
她跑得太急,差点被断裂的电缆绊倒。
进门时,陈峰正在安排第四轮警戒。
“潜艇队轮换封锁。”
“S艇不要进雾。”
“岸炮保持半装填。”
“所有人记住,赤潮岛炮停了,不代表它死了。”
林晓把草图拍到桌上。
“连长。”
她声音发紧,连称呼都变了。
陈峰低头。
图上,一条粗红线从碎星湾外口,穿过被炮震松的浅滩,绕开断裂暗礁,直指赤潮岛塌陷防波堤。
而在缺口后方。
一片深蓝色水域像刀口一样扎进岛腹。
林晓指着那里。
“缺口后面不是普通内湾。”
“那里有可供大型舰艇通行的深水回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