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张大了嘴,村里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爆发出笑声。
打得好!
那个狗日的早就该揍了!
四十块一桶水!他咋不去抢银行!
七嘴八舌的骂声里,三叔公把林浩东的手攥得紧紧的,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浩东,你给你三叔公长了脸,给你爷爷长了脸。咱林家湾多少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人物了……
林浩东笑了笑,扶着三叔公往村里走:三叔公,水在后头呢,先让大伙排队领水,一人先领够三天的量。不够后面我再送。
三叔公抹了把眼睛,转头冲着人群喊道:都听见了!排队!排好队!不要挤!每家每户都有!
村民们欢呼着散开,有人跑回家拿桶,有人推着小推车出来,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子一下子活了。晒得发白的土路上,到处是匆匆来去的身影和兴奋的说笑声。
三辆罐车在村口的小广场上停稳,邓彪跳下来,指挥安保们打开出水阀,接上水管。
清冽的水流哗啦啦涌出来,第一个凑上去的老汉拿桶接满了,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咕咚咕咚咽下去,抬头时满脸都是水珠子,嘴唇哆嗦着说了句:甜的……是甜的……
人群再次发出一阵哄笑和欢呼。
就在这个时候,村口土路上扬起了尘土。
四辆警车沿着村道开了进来,车顶警灯在阳光下交替闪烁。
林三皮坐着其中一辆警车来的,他推开车门跳下来,脸上的淤青还没消,花衬衫领口撕了一个大口子,模样狼狈极了。
他看见林浩东站在人群里,村民们正围着罐车接水,登时气得脸色铁青,冲着一个穿警服的民警喊:刘所!就是他!他打人!你看我这脸!你看我这——
那民警约莫四十来岁,姓刘,是林海镇派出所的副所长。
他下了车,扫了一眼现场,又看了一眼林三皮脸上的伤,然后迈步朝林浩东走过来。
你是林浩东同志?
刘所长的表情复杂,压低了声音说:林总,我们刚才接到你的报警电话就赶过来了。在路上碰见林三皮他们一伙人,说是被打了——这事儿吧……
林浩东坦然看着他:人是我让人打的,我认。
刘所长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林浩东会狡辩或者推诿,没想到人家认得这么干脆。
他张了张嘴,左右看了一眼周围村民们的表情——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有几个老太太已经在抹眼泪了。
刘所长心里叹了口气。
林三皮这帮人在林海镇辖区作威作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派出所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人家一没偷二没抢,就说是修路挡着送水车,道理上讲不过去。
现在这位林总从天而降把人揍了一顿,刘所长心里其实挺解气的,但面上不能表现出来。
那……那就麻烦林总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走个程序。
林浩东爽快地点了点头,但我得先把水放完。乡亲们等着呢,不急这几分钟吧?
刘所长看了一眼罐车前面排着长队的村民,点了下头:不急。你去忙,我等你。
林三皮急了,冲过来扯着刘所长的袖子:刘所!他打人!你咋不铐他?!
刘所长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面无表情地说:三皮,你修路挡着道的事我也得问你。一块儿回去做笔录。
林三皮气得脸都绿了:我那是修路!
修路修到用大石头把路全堵死了?刘所长看了他一眼,三皮,你心里有数,别让我把话说难听了。
林三皮还要嚷嚷,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住了,半推半拽地往警车那边带。
那十几个社会青年也被其他民警控制住了,一个个蔫头耷脑,完全没了之前堵路时的嚣张。
刘所长走到一边去抽烟,给林浩东留足了时间。
林浩东站在小广场边上,看着村民们一桶一桶地接着水,有的当场就灌进了壶里,有的挑着扁担往家运,几个半大孩子围着罐车打转,好奇地伸手去摸出水管里的凉水。
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汉子走过来,提着满满一桶水,冲林浩东咧嘴笑:浩东!我是你二柱叔!你小时候回村我还带你去河里摸过鱼呢!
林浩东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二柱叔,水够不够?
够!够够的!二柱叔把水桶往地上一顿,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你这一车水够我们撑三天!三辆车够一周了!到时候水来了,地里又能种上庄稼!
林浩东点点头:后面不够了我再送。只要旱情一天不过去,我天天给你们送。
二柱叔眼圈红了,拍了拍林浩东的肩膀,转头冲着村口喊:老少爷们儿!听见没!浩东说天天送!天天都有水喝!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林浩东看见三叔公拄着竹杖颤巍巍走到他身边,赶紧扶了一把:三叔公,你别站这儿晒着,回去歇着。
不歇。三叔公看着那些接水的村民们,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光,浩东啊,你这趟回来,把这个村的命救了。
没这么严重。
三叔公把竹杖往地上跺了跺,那个林三皮,你明天是不是还得收拾他?
林浩东挑了挑眉:三叔公,这话咋说?
你当我老糊涂?三叔公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掉了大半的牙,派出所最多关他几个小时,他又出来了。出来以后,他肯定还得找你麻烦。你准备了没有?
林浩东看着老爷子那双虽老却精明的眼睛,笑了一声:三叔公放心,我准备得足足的。
三叔公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慢悠悠转身走了。
身后,邓彪凑过来低声问:东哥,派出所那边——
我去做个笔录就走。林浩东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带着兄弟们把水放完,然后去村里找个地方歇着。我今天晚上住这儿。
住这儿?邓彪愣了一下,那林三皮出来以后——
我等他。林浩东说,他不来,这事儿不算完。
......
下午两点,林浩东跟着刘所长去了林海镇派出所。
笔录做了不到一个小时,过程很简单——他承认打了人,但强调是对方先用山石堵路阻拦公益送水车,劝阻三次无效后被迫采取自卫措施。
刘所长在笔录本上刷刷写着,中间抬头看了他好几眼,眼神里带着点耐人寻味的意思。
做完笔录出来,刘所长亲自送他到派出所门口,递了根烟过来。
林浩东摆摆手:不抽。
刘所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压着声音说:“林总,我跟你透个底。林三皮那帮人,我们盯着不是一天两天了。”
“之前镇里送水车被堵了三回,我们去了现场,他说修路,我们还真拿他没辙。”
“你们今天虽然动了手,但从我个人角度说——干得漂亮。”
林浩东笑了一下:刘所,你这话可不像一个副所长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