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二十升矿泉水卖三十四。林浩东说。
林三皮噎住了。
他显然没算过这账。
你这水从哪儿来的?林浩东又问。
护城河!干净得很!
护城河的水,你经过检测了吗?有饮用水合格证吗?秦城市政供水的水质标准你达到没有?你卖的这个是饮用水,还是没经过任何处理的地表水?
林三皮张了张嘴,这次彻底说不出话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那水烧开了都有一股泥腥味儿!
就是!我家孩子喝了拉肚子!
你还好意思说干净?!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开了闸的水,村民们忍了太久的怨气在头一个带头之后,全涌了出来。
有人站起来指着林三皮的鼻子骂,有人把喝了一半的水瓶砸在地上,有两个妇女气得直抹眼泪。
林三皮被这突如其来的群情激愤冲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身后那帮社会青年也有点发怵,一个个往后退,脸上没了刚才的吊儿郎当。
林浩东举起一只手,嘈杂的声音渐渐压了下去。他等场面安静了,才继续开口: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天开始,旱情结束之前,我每周往林家湾送三车水,全免费。你愿意继续卖水也行,但你得把水价降到合理水平,一桶二十升最多十块钱,贵一分都不行。
十块?林三皮瞪圆了眼睛,你疯了吧!我拉水的油钱都不止——
那你别卖了。林浩东看着他,乡亲们有免费水喝,谁还买你的?你要是还想在这个村里待下去,就别再干缺德事。
林三皮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当着七八十号村民的面被人这么当众打脸,他的面子算是碎了一地。
他攥紧了拳头,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盯着林浩东,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行。你够狠。
他转身要走,林浩东在背后说了一句:三皮,站住。
林三皮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还想咋的?
林浩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这是我从秦城市水务局拿来的水质检测申请表。你今天在这儿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承认你的水有问题——那以后你出了事自己兜着。”
“你要不承认,也行,我明天就去申请检测,护城河的水是什么成分,检测报告出来一清二楚。”
“到时候你卖不符合饮用水标准的水给村民,你猜市场监管部门管不管?”
林三皮的脸白了。
那水是护城河抽上来的,他当然知道不干净。
但村里人渴急了谁管它干不干净?
可现在林浩东把这张纸亮出来,那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他要是不认,人家真要拿去检测,检测出来不合格,他这买卖就得吃官司。
他看着林浩东,心里那点火气被浇得透透的。
这人根本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这人是一步一步把坑挖好了,就等他往下跳。
从昨天堵路开始,到报警、打架、派出所笔录、今天开大会、再到这张水质检测表,每一步都卡在他命门上,让他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林三皮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低下了头。
我……我以后不卖了。
大声点,让乡亲们都听见。
我说我以后不卖了!林三皮猛地抬头,嘶吼了一声,吼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来。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老四带头鼓起了掌,二柱叔把草帽摘下来扔到了天上。
几个老太太坐在长凳上,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三叔公拄着竹杖站起来,浑浊的老眼望着林浩东的背影,嘴唇翕动着,什么也没说,但脸上那纵横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林三皮带着他那帮人灰溜溜地上了车,面包车和皮卡调了个头,像两条夹着尾巴的狗,沿着村道往外开去。
苏媚在人群后面撇了撇嘴:可算消停了。
白虎摇头:消停不了。这号人当面认怂,背后一准憋着坏。
林浩东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村里的庆祝持续了大半个上午。
有人搬出鞭炮来放,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群。
二柱嫂端着几碗绿豆汤送到林浩东他们手上,老四拉着林浩东非要敬他酒,被林浩东以下午还要忙为由推了。
邓彪凑过来,压着声音问:东哥,林三皮那孙子面上认了,背地里保不齐要搞小动作。要不要我留两个人盯着?
不用。林浩东喝了口绿豆汤,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他翻不出什么浪来。今天的事,派出所那边已经有人盯着了。
刘所长早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安排了两个辅警在村里巡逻,明面上是维护治安,实际上就是防林三皮的人回来闹事。
邓彪点了点头,但还是有点不放心:那东哥你今天回丽都不?
回。但我得先去一趟秦城水务局,把送水的路子正式定下来。以后每周三车水,不能光靠咱自己拉,得跟市里对接好。再说旱情不知道还得持续多久,光靠三辆罐车不是长久之计。
邓彪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安保们收拾东西了。
林浩东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着这个安静了大半天的村子又恢复了生气。
小广场上孩子们在追跑打闹,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摆开了棋盘,二柱叔光着膀子在院子里修水管。
这日子,终于像个日子了。
三叔公拄着竹杖慢悠悠走过来,站在林浩东身边,跟他一块看着村里的光景,沉默了半晌,开口说了句:浩东,你爷爷当年在的时候,村里也这么热闹过。
三叔公,以后会一直热闹下去的。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慢慢走远了。
林浩东目送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掏出手机,给夏嫣然拨了个电话。
喂,老婆。
怎么样了?事情办完了?那头夏嫣然的声音带着点儿笑意。
办完了。村霸认怂了,水也送下去了,乡亲们都挺高兴的。
那就好。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我得先去趟秦城水务局办点事,晚上到家。
林正今天早上又念叨你了,说爸爸去打坏人了,什么时候回来陪他骑大马。
林浩东笑出了声:跟他说,爸爸今天回去就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
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皮发烫,但远处天边隐隐约约堆起来几朵灰白色的云。
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那云要是能再厚点,没准过两天就该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