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智话音落下，宋子杰静默良久，指尖在酒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终于端起杯子，抬眼望向宋子豪：“喝酒。”
就俩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暖流，直直撞进宋子豪耳里。
刹那间，这位刀口舔过血、风浪里沉浮过半生的前江湖大哥，眼底倏地泛起一层薄雾，眼角微微发烫。
他朝周智深深一瞥，满是谢意，随即举杯，和弟弟“叮”地碰响。
“阿智，往后破案，算我一个。”
又转过脸，跟周智再碰一杯。满桌人脸上，顿时漾开笑意。
“来，小琪，咱也走一个！”
莎莲娜眼尖，立刻挽住小琪胳膊，两人笑着举起杯子，浅浅啜了一口。
心结一解，宋子杰整个人都松开了，嘴角扬起，眼睛亮了起来——这才是二十几岁年轻人该有的神采，干净、鲜活、带着点莽撞的光。
大家正热络地说笑着，酒吧门帘一掀，闯进一伙人。
打眼一看，就是混迹街头的狠角色：赤着膀子，臂上青筋与纹身缠绕，眉毛横着长，眼神凶巴巴，一副找茬来的架势。
“喂！干啥的？寻衅滋事？”
守在门口的两名警员当即起身，手按在腰间枪套上。
那帮人本想张嘴骂娘，可领头那个穿黑背心的小子，眼皮一跳，扫见对方腰上锃亮的配枪，又飞快扫了全场——满屋子都是便衣、制服，肩章、胸牌晃得人眼晕。
他额角“唰”地冒汗，立马换上笑脸，连连鞠躬：“抱歉抱歉，走错地方了！”
“还不快滚？等着被差佬拎走？”
“今天真是撞鬼了！哪想到差佬扎堆在这儿涮火锅！”
身后几个跟班一听，脸色煞白，转身就蹽，鞋底几乎擦着地板飞出去。
“站住！身份证掏出来——”
两名重案组警员追出门外，只瞧见几道黑影眨眼钻进巷子，跑得比耗子还溜。
他们本就不属湾仔警署，又嫌麻烦，干脆收步折返。
周智盯着门口，眉头拧紧。
大姨王处长先前提过，一哥有意让他年后调来湾仔。
他原以为，湾仔夹在中环与东、西两环之间，治安相对稳当——毕竟港城总署眼皮底下，各署能人不少。
可眼下这光景，哪像是太平地界？
“伙计，你们老板在不在？”
周智略一思忖，起身踱到吧台边，朝服务生开口。
“阿SIR，那帮人我们真不认识！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
服务生早看清了周智的身份，见桌上几位都对他毕恭毕敬，说话时手心直冒汗，声音都绷着。
“放心，我不问他们。我有桩生意上的事，得跟老板当面聊。”
周智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服务生这才喘匀了气。
“阿SIR，老板……前两天飞国外了。”
“哦？莫非是躲之前那拨人？”
周智扫他一眼，心里已有了数。
看来这老板早被那伙人盯上，烦不胜烦，干脆远走避风头。
“本来咱这店，生意挺稳当的……可就在几个月前……”
服务生见周智没摆架子，胆子大了些，竹筒倒豆子般讲起前因后果。
老板眼光毒，几年前房价跌得厉害，一把买下这块地，盖起这家酒吧——装潢清爽，格调清雅，走的是小资路线。
虽不在兰桂坊那片热闹地，客流不算爆棚，却悄悄聚拢了一批厌倦喧嚣、手头不算宽裕，却偏爱这份安静体面的年轻人。
几年下来，也算稳稳当当，攒下了些家底。
可他儿子不争气，半年前被人设局围猎，在赌桌上输得裤衩都不剩，还沾上了高利贷。
这一沾，就像甩不掉的牛皮癣，天天往身上贴。
有个叫大飞哥的混混头，隔三岔五派人上门催债，口气一次比一次硬。
利息更是吓人——借十万，当场只给九万，三个月后却要还十三万；加上儿子怕挨骂，憋了两个多月不敢吭声。
七算八算，十万块本金，硬生生滚成一百三十多万。
老板掏得起这笔钱，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利滚利，分明就是明抢。
向来本分营生的他，怎肯答应，把这些年一厘一毫攒下的血汗钱，尽数掏出来喂这群地痞流氓。
可要是不还，这伙人便隔三岔五闯进酒吧砸场子。
好在那个大飞哥，尚存几分忌惮，或是胆子没那么肥——
派来的混混，专挑酒吧刚开门那会儿一拥而入，
每人占一张桌，只点最便宜的生啤，闷头坐着，不开口、不闹事，硬生生耗到打烊。
不出二十天，客人望风而逃，再没人敢踏进门槛半步。
老板整日锁着眉头，盘算着趁房价还在涨，赶紧把店转手，套一笔差价，
再携老带幼远走高飞，躲一阵子清净。
谁料这大飞哥，在湾仔一带根深蒂固。
一听老板要卖店，当场撂下狠话：
谁敢接手，要么逼老板当场还清欠款，
要么替他还上这笔债——不然就等着被搅得鸡犬不宁，生意根本别想做下去。
寻常商人，哪个敢惹这种人？
一时间，整条街都绕着这家酒吧走，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可老板又怕关了门，店面贬值，白白亏掉几年心血，拖来拖去，就这么僵持到了今天。
“行，我明白了。”
周智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吧台。
刚一回头，便回到自己那张桌子旁。
“娜娜，刚才跟酒保聊了几句，这店眼下正被人钉着，快喘不过气了……”
他坐下，把前因后果简明扼要讲了一遍。
“湾仔居然也冒出这号人？阿智，要不要咱们出手？”
宋子杰心头火起，正义感直往上撞。
他刚和周智联手拿下谭成，正是劲头十足的时候，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原以为总区腹地，紧挨警队总部，治安铁板一块；
每年拨款最多、装备最齐、人马最精，连巡逻频率都比别区高出一截——
怎料，黑手竟悄悄伸进了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