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警署,周智没回旺角,油门一踩,直奔离岛。
他要去见小马哥——这位蛰伏多年的旧识,或许能挖出些谭成暗处的线索。
宋子豪离港太久,又被关在弯城三年,对外头风向早已断了线;
可小马哥不同,这些年一直暗中盯着谭成,像只不出声的老猫蹲在墙根。
宋子杰在明处打擂台,反倒容易被防备;而小马哥,早被谭成当成了无关紧要的影子,兴许反而听见了些真动静。
“周督查,稀客啊!专程来验验我过得舒不舒服?”
再见小马哥,周智心头一怔——眼前这人,气色沉静了不少,腰杆挺得直,眼神也亮,连说话的节奏都稳了下来。
腿脚依旧不便,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浮躁,添了几分儒雅气。
“还真有这意思。不过看你这样子,我倒先松了口气。”
周智笑着掏出雪茄,递过去。
小马哥接住,轻轻一笑,在周智划亮火柴时凑近点烟,深深吸了一口。
“托你周督查的福,这儿的警官待我不薄,还请来一位老中医调理腿伤。”
“老爷子说了,只要安心静养,等我出去那天,这条腿就能重新站稳。”
周智微愕——谁曾想,逃过一场死劫之后,竟撞上了这般转机?
若真能痊愈,往后他也能堂堂正正走路、抬头、过日子。
“恭喜你。三年之后,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小马哥,又要挺直脊梁,重掌乾坤了。”
“不敢当。”小马哥摆摆手,烟雾在他指尖缓缓升腾,“江湖恩怨,早随那场大火烧干净了。我如今只想埋头啃律法条文,将来出去,替那些挨了欺负、喊不出声的普通人,把公道讨回来。”
嘶……
这话听得周智心头一震。
他实在没料到,一个混迹街头半辈子的狠角色,竟能转身捧起法典,字字句句读得如此认真。
这不是换条路继续争强斗狠,而是把当年那股子血性,悄悄锻进了另一把刀里。
“周督查吃惊了?”小马哥抬眼一笑,“起初我自己都不信——一个从小饿着肚子长大、连小学都没念完的人,哪会耐得住性子琢磨这些冷冰冰的条款?”
“可同监房那位检控官,叫oliver的,天天跟我聊底层人的苦处。洋文我听不懂几个词,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我看得明白。”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渐远,仿佛又看见那个深夜里反复讲解《刑事诉讼条例》的身影。
“他说的那些事,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原来我错得那么深。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效仿古时侠客,快意恩仇、仗剑江湖,可回头一看,自己挥出的每一剑,砍的都是无辜百姓的脊梁。”
“甚至把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日子,硬生生劈成了碎片。”
“所以,等我踏出这扇门那天,绝不是扬长而去,而是要折返一步,挨家挨户去还债——帮他们扛过难关,扶稳日子!”
小马哥说话时下巴绷紧,眼神沉得像压了铅块,字字都从牙缝里碾出来。
周智看得真切——这人真变了,和当年的宋子豪一样,把浮名虚义全扔进了海里,只攥着一句实打实的道理。
“小马哥,你这话,让我心里发烫。”
“少来这套软话!你今儿专程跑一趟,肯定不是来听我念经的——有事直说,我绝不藏半句!”
小马哥咧嘴一笑,抬手一挥,干脆利落,像推开一扇挡路的门。
“既然你敞开了说,我也就摊开讲:第一,我惦记你,得亲眼看看你过得怎样;”
“第二,我想问清楚谭成那两条暗线——黑货白货都断了根,我们翻遍账本、盯穿码头,连个影子都没捞着。眼下只剩财务公司那桩假账案能咬他一口。”
“可这么判,对谭成太轻飘,对那些被他榨干家底、逼到跳楼投河的苦主,更是天大的不公!”
周智嗓音绷得发哑,话像刀子削出来的,没一丝拖泥带水。
小马哥猛吸几口雪茄,烟头红得刺眼,随后闭眼仰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谭成的事,我一只耳朵没闲着,可……”
他吐出一圈灰白烟雾,肩膀垮了一寸:“我知道的,真不多。”
“当年豪哥在弯城栽跟头,我托老汪——就是东源集团那位汪东源汪总,私下聊过。”
“坑豪哥的,是他亲侄子汪峡;如今贴在谭成身边、被捧成心腹的那个愣头青汪海,是老汪另一个侄子。”
小马哥指尖敲着桌面,一边想一边往下掏:“汪海比汪峡更难啃。”
“表面看是个莽汉,谭成手下背地里都叫他‘大傻’,可这人心里揣着冰碴子,动手快、下手狠、收手更绝。”
“所以谭成才把他当左膀右臂,这些年既替他跑黑活,又借着东源集团的招牌,在暗处攒了一批死忠。”
“这批人藏得深,连我都没摸到几个边儿。”
“但我敢断定——谭成那两路货,十有八九是汪海一手兜着。不然凭我和子豪在财务公司熬的那些年,不至于连根毛都揪不出来。”
周智听着,默默点头,顺手从兜里掏出新买的手机,直接拨通警署。
这手机是莎莲娜硬塞给他的——说现在的大哥大,充一次电撑不过一小时,还得拿纸条记号码,累赘得像扛块砖。
新款能待机五六小时,存二十个号码,够用得很。
周智瞅着这玩意,觉得跟八十年代的砖头似的,可搁眼下,确实算得上趁手家伙。
“喂,骠叔,麻烦您立刻提审汪海,撬开他的嘴,把谭成走货的路子全挖出来!”
“阿智,实在抱歉——汪海刚被东源集团的律师保出去了。”
“什么?”
周智猛地坐直,喉结一滚,火气直冲脑门:“恒达案子闹这么大,他卷在里面,凭什么放人?”
“你们查了这么久,没坐实他一条罪证。”
“谭成手下全咬死他是‘朋友’,总不能朋友犯事,就抓光一桌酒肉?现在又不是旧社会,哪来连坐这一说!”
周骠语气发涩,话里带着股憋屈劲儿。
他自己也急——这案子要是真顺着线索扒干净,谭成背后那些腌臜事全抖出来,分量何止翻倍?别说他升职有望,连雷蒙都可能踩着这案子往上蹿。
可鸭子眼看要炖熟,却卡在锅盖掀不开——证据链断得七零八落,查不动了。
更头疼的是东源集团,横跨港城、弯城,还插足东南亚数国,哪是区区一个分区警署能硬碰的?
有铁证,谁都敢摁;没证据?那就得掂量掂量,别撞碎了自家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