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这座陌生的城门前。
身边有六个人。
傻的，闹的，笑的，沉默的。
还有那个揣着龙珠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五百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走吧。”雄擎岳说。
他迈步，向城门走去。
七个人，走进那座城门。
走进那座城。
灵州城很大。
比童博他们一路经过的所有城镇加起来都大。
街道宽阔，能并排走四五辆马车。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酒楼，布庄，铁匠铺，茶馆，客栈——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挂得满满当当。
人更多。
比城门外的河更密的人流。
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
叫卖声，讨价声，说笑声，吆喝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窝巨大的蜜蜂。
童心看得眼花缭乱。
他的头转来转去，眼睛不够用了。
“这个是什么？”
“那个是什么？”
“那边那个红红的是什么？”
“那个人在干什么？”
“那个东西能吃吗？”
童战跟在他后面，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
回答得口干舌燥。
豆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童战，你嗓子不累吗？”
童战瞪她一眼。
“你试试。”
豆豆笑得更厉害了。
童博走在前面，目光却不在那些店铺上。
他在看人。
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
看他们的穿着，他们的气度，他们走路的样子。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这座城里的人，和别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说不清。
但就是不一样。
更……利落？
更……警觉？
每一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每一个人眼神都很亮。
连那些挑担的货郎，腰杆都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雄擎岳说过的话：
“灵州天下会，是九州最强的势力之一。”
现在他信了。
尹仲也在看。
他看的不是人，是这座城本身。
五百年前，他来过这里。
那时候这里还只是一座小城，城墙是土的，街道是泥的，一下雨就到处都是水坑。
现在——
青石板的路面，铺得整整齐齐。
两边的房屋，青砖黛瓦，结实气派。
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那是……
他想了想。
那是“活气”。
一座城，有了活气，才叫城。
他忽然想起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石窟。
想起那块冰，和冰里永远沉睡的女儿。
五百年。
他在那里躲了五百年。
而外面的世界，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低下头。
继续走。
什么也没说。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街道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府邸。
朱红色的大门，高耸的院墙，门楼上挂着匾额——
“天下会”。
门前站着两排弟子，白衣黑带，腰佩长剑。
和城门前的甲士不同，这些人更年轻，更……
童博想了想那个词——
更“锋利”。
像刚出鞘的剑。
锋芒毕露。
雄擎岳走到门前。
领头的弟子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少舵主！”
他单膝跪下。
身后的弟子们，齐刷刷跪倒一片。
“恭迎少舵主回府！”
雄擎岳点点头。
“起来吧。”
他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六个人跟上去。
走进那座大门。
天下会很大。
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
一进一进的院落，一道一道的回廊，一重一重的门。
穿过去，再穿过去，再穿过去。
童心已经走晕了。
他抓着童战的袖子，小声问：
“二哥，咱们还在走吗？”
童战点点头。
“还在走。”
“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
童心瘪瘪嘴。
“这里好大……”
“比水月洞天大。”
“比御剑山庄也大。”
“比……比那个城还大。”
童战没说话。
因为他心里也在想——
确实大。
太大了。
走了快一炷香，才走到正厅。
正厅的门敞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玄色的长袍，负手而立，望着他们。
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藏着一团火。
童博看见那双眼睛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雄霸。
天下会的帮主。
雄擎岳的父亲。
雄擎岳走上前。
“爹。”
雄霸点点头。
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六个人身上。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童心，看童战，看豆豆，看隐修，看秦霜。
最后，落在尹仲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
“这位是？”
雄擎岳侧身，让出身后的尹仲。
“尹仲。”
“御剑山庄的二庄主。”
“活了五百年。”
雄霸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只是微微的一下。
然后他抱拳，行了一礼。
“久仰。”
尹仲也抱拳，回了一礼。
“客气。”
两个人，目光相遇。
一个是一帮之主，称霸灵州数十年的枭雄。
一个是活了五百年，成过魔、杀过人的老怪物。
此刻，在这正厅门口，第一次见面。
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雄霸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
七个人，走进正厅。
正厅很大。
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八根柱子撑着屋顶，每根柱子上都雕着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桌，两边摆着椅子。
桌上放着茶，还冒着热气。
像是刚沏好的。
雄霸在主位上坐下。
指了指两边的椅子。
“坐。”
众人落座。
雄擎岳坐在雄霸下首。
尹仲坐在他对面。
童博坐在尹仲下首。
童战、豆豆、童心、隐修、秦霜，依次坐下。
有弟子进来，给每个人斟茶。
茶香袅袅，飘散开来。
雄霸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着雄擎岳。
“汉州那边，怎么样了？”
雄擎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颗龙珠，从怀里取出来。
放在桌上。
雄霸的目光，落在那颗龙珠上。
看着里面那微弱的、还在跳动的金光。
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沉。
“它……”
“还在。”雄擎岳说。
“但撑不了多久了。”
雄霸点点头。
他没有问“怎么办”。
他知道儿子既然回来了，就一定有办法。
他只是问：
“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