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远离宴席的山坡上,看着下方的混乱,心里一片迷茫。
然后,师父知道了这件事。
阿月跪在神医谷逍遥庭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
前方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身影就是她的师父薛神医。
薛神医须发皆白,面容依旧红润,那双眼睛里满是沉痛。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几,上面放着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庭院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神医谷的人都到齐了。
良久,薛神医缓缓开口:“阿月。”
阿月应道:“弟子在。”
“为师且问你,三年前,江南仁义镖局总镖头雷震六十寿宴后三日狂笑暴毙,全身血脉贲张而亡,可是你所为?”
人群中响起轻微的抽气声。
雷震是江湖成名人物,死因成谜。
阿月沉默一息:“是。”
“两年前,青州聚贤庄庄主赵海山在祭祖大典上突然口吐黑血,指天骂地,自揭其曾为匪劫道、杀人越货之往事,而后心脉断绝,可是你所为?”
“是。”
“去年中秋,关中威远门门主及其座下八大护法在门中赏月宴饮后,九人同时浑身奇痒,抓挠至皮开肉绽,哀嚎三日方死,可是你所为?”
“是。”
薛神医每问一句,声音便沉一分,脸色便白一分。
其余弟子们脸上的震惊与恐惧也浓重一分。
这些皆是近年江湖上骇人听闻却又查无实据的离奇死亡事件。
“还有点苍派长老、铁剑门副门主、金刀寨三当家……”
薛神医念出一连串名字,足足二十余人,
“他们的死皆与你有关,是也不是?”
阿月抬起头,直视师父的眼睛,毫无畏惧:“是,共计三百六十一人,皆是我所杀。”
“三百六十一……”
薛神医无奈地闭上了眼,
“你为何要杀他们?”
阿月言之凿凿:“师父可还记得,弟子本姓楚,江南楚家。”
薛神医身躯猛地一震。
“十二年前,中秋前夜,江南楚家,上下连同仆役一百三十七口,除一因贪玩躲于地窖的幼女外尽数被杀,焚宅灭迹。”
阿月说出的话很平静,说出来的事情像是在转述不关自己的故事。
“那三百六十一人便是当年参与或下令灭我满门的仇人,弟子用了七年找到他们,然后一个一个,送他们下去给我爹娘兄弟姐妹磕头谢罪。”
大家都诧异地看着阿月。
原来那个总是笑眯眯、爱捣蛋贪吃的小师妹竟身负如此血海深仇。
原来这些年江湖上那些离奇暴毙皆是小师妹在复仇。
三百六十一条人命啊!
神医谷以济世活人为训,何时出过如此杀孽深重的弟子?
薛神医还是问出来那句一直想问的话:“所以你精研毒术,并非为了济世,更非兴趣,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复仇?”
“是。”
“你可知道你用的那些毒有些根本无解,有些蔓延开来会殃及多少无辜?
你可知道,那些人身死,又会牵连多少门户破碎?”
薛神医的声音满是怒火和失望,
“神医谷教你医术毒理是让你救命活人,不是让你制作如此阴狠毒物行此大规模杀戮之事。
你这是将毒术变成了屠刀!
将神医谷的清净之地变成了你谋划复仇的修罗场!”
薛神医的声音越来越高。
阿月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师父!”
一个清朗急切的声音响起。
站在弟子前列的云清快步走出,撩袍跪在阿月身侧。
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看向薛神医的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忍,
“师父明鉴,阿月师妹她身世凄惨,全家蒙难,此仇不共戴天,她也是被逼无奈啊!
求师父念在她年幼遭难,心智被仇恨所蔽,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弟子愿以性命担保,师妹她本性纯善,日后定当潜心悔过!”
“云清!”
薛神医厉声喝道,
“你还要为她开脱?
她毒杀三百六十一人,这叫心智被蔽?这叫本性纯善?这是坠入魔道!
我神医谷门规第一条是什么?心存仁念,不可妄杀!她这何止是妄杀!”
“可是师父,冤有头债有主……”
“债主已偿,那因她复仇而间接家破人亡的孤儿寡妇呢?那些可能被扩散毒物所伤的无关之人呢?”
薛神医痛心地看着自己一向器重的大弟子,
“云清,你擅医道,更应明白因果二字,她种下如此杀孽之因,结出的恶果早已缠绕其身,你此时为她说话,是想将神医谷也拖入这无边因果之中吗?”
云清脸色苍白,却依旧倔强地挡在阿月身前:“无论如何,弟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妹被逐,师父,求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已大仇得报,心中执念或可消散,今后……”
“没有今后了。”
薛神医很直接地打断了他,然后看向阿月,
“阿月,自你入谷那日起,为师便知你心结深重。
原以为以谷中仁心医道,时日久了或可化去你心中戾气。
不曾想……是为师错了。
你心中只有仇恨,医道于你,不过是复仇的工具。
毒术于你,不过是杀戮的技艺。
神医谷留不住你,也容不下你了。”
阿月眼睛泛泪,但跪在地上跪的笔直,死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今日,当着全谷弟子的面,我,薛慕华,以神医谷第七代谷主之名宣布——”
薛神医站起身,
“弟子阿月,即楚氏遗孤,违背谷规,滥用毒术,造下滔天杀孽,心性已偏,难堪造就。
现逐出神医谷,从此与我谷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其名,自弟子谱中抹去;其迹,自谷中尽数清除!
凡我谷中弟子,日后不得再与其有任何往来,违者,同逐!”
“师父!不可!”
云清失声喊道,想要上前。
“云清!”
薛神医目光如电,
“你身为大师兄,不辨是非,袒护同门,枉顾门规,罚禁闭思过三年,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静思崖半步!来人,带下去!”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拉着云清就走。
云清力气不大,挣不开,几乎是被拖在地上没有任何形象被拉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