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江辰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明天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基础薄弱生补课。自愿参加，不强制，来的在群里扣1。”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将近一个小时。江辰没有催，只是在办公室里继续备课。
他的手机上不断弹出各种工作消息——学校的工作群、家长群、还有老刘发来的慰问微信：“听说你带了一个垫底班？比查案子还累吧？多喝点胖大海。”
江辰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低头写教案。
晚上七点多，群里终于有人扣了第一个“1”。是林晓。紧接着赵阳扣了第二个。然后一串“1”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来——王小雨、李明、陈磊、刘芳、陈海峰、许悦、苏小婉……不到一个小时，班里大部分人都扣了“1”。
江辰看着那一长串“1”，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收到。明天九点，教室见。不用带书包，带上你们的脑子就行。”
周六早上八点半，江辰拎着保温杯和一袋包子来到教室。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但林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靠着墙根站着，手里拿着一本英语音标表，嘴里念念有词。
赵阳也在——他坐在楼梯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习题册，正用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两个人看到江辰来，一个收起音标表，一个合上习题册，同时站了起来。
“你们俩就不能多睡一会儿？”江辰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了门。
“睡不着。”林晓说。
“早起习惯了。”赵阳说。
八点四十五分，教室里坐满了人。来的不只是基础薄弱的那些——秦思远也来了，他在摸底考试中成绩是全班最好的，完全不需要补基础。
但他抱着一摞数学错题本，说：“我来帮林晓补英语。他给我讲数学，我给他讲英语。”然后是周明和陈雨晴——那对早恋被江辰换了座位之后又主动回来要求坐近一点的学生。他们俩搬着凳子挨在一起，桌上摆着同一套英语试卷。再然后是罗小军，他从县城边缘的老房子里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赶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江辰看着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把手里的那袋包子放在讲台上。
“先吃早饭。没吃的来拿。”
张浩从后排窜过来，抓起两个包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江老师你太够意思了，补课还包早饭。”
“补课不包早饭。这是我自己买的，下次你自己带。”
张浩嘿嘿一笑，把第二个包子叼在嘴里，回到座位上时拍了一下赵阳的肩膀：“你昨天说的那道几何题我回去看了看，还是不会。”
“等下我教你。”赵阳头也不抬地说。
江辰站在讲台上，看着这群大清早赶来补课的学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敲了敲黑板，教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上新课，也不是刷题。”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聊聊。”然后他把粉笔放下，走下讲台，随便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学生中间。
“在正式开始补课之前，我想跟你们聊聊我自己的经历。你们都知道我查过很多案子，从扶贫款到教育经费，从危房改造到药品回扣，从村官贪腐到省委副书记。这些案子里，每一次都有一个共同点——最苦的，永远是普通老百姓。”
他讲起了马家沟那个老大爷。那间墙上有一道裂缝能塞进拳头的危房，那个冬天不敢翻身、老伴半夜贴着墙根走路的大爷，那笔被村长截留了整整三年的危房改造款。
他讲起了李小雨。那个在山村小学教室里举着饭盆接雨水的女孩，她在画上画了一个大太阳，旁边写着“希望明天不要下雨”。那笔被教育局挪用的教育经费追回来之后，她的教室终于不漏雨了。她把画重新画了一遍，屋顶没有洞了，太阳画得特别大。
他讲起了那个在医院走廊里扇了药剂科主任一巴掌的患者家属。他父亲吃的靶向药被医院加了两倍的价格，那多收的钱是他父亲用命在付。后来阳光采购平台建立，药价降了将近一半。
他讲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向了窗外，有人在桌下悄悄攥紧了拳头。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感动，更不是为了炫耀我做过什么。”江辰的声音很平稳，“我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现在坐的这间教室，比马家沟那些孩子坐的教室好了一万倍。你们不用举着饭盆接雨水，不用穿着磨穿了底的鞋在泥地上跑。你们的课本是完整的，你们的老师是合格的，你们的课桌不会摇摇晃晃。你们比那些孩子幸运——你们坐在不漏雨的教室里。”
他停了片刻，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
“所以，不要浪费这间教室。不要浪费这张课桌。不要浪费你们自己。”
那天上午的补课，所有人都听得格外认真。
江辰没有讲新课，没有刷难题。他只是把摸底考试中最基础的错题逐道讲解了一遍——不是讲答案，是讲思路。
每一步怎么想，每一步为什么这样做，每一步容易在哪里犯错。他从最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讲到英语最基础的主谓宾结构，从语文古诗文最常考的名句默写讲到理综实验题最基础的实验步骤规范。
每一道题他都确保至少有大部分的人能听懂，每讲完一个知识点他都会停下来问一句——“还有谁没听懂？举手。不要怕丢人，今天就是来丢人的。把不会的丢在这里，别丢在高考考场上。”
起初没人举手。后来张浩举手了——他大大方方地说：“老师，刚才那个方程为什么要把常数项移到右边？我没听明白。”江辰重新讲了一遍，用了更慢的速度和更通俗的比喻。“移项就是把不属于这堆的东西搬到另一边——就像你搬宿舍，你的东西放你这边，别人的东西放别人那边。常数项不属于x的同类项，所以要搬到等号右边去。”张浩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这么简单，我之前一直没搞懂。”
有了张浩开头，其他人也开始举手了。各种问题层出不穷——有人问为什么be动词后面不能直接加动词原形，有人问古诗鉴赏怎么从意象分析出作者的写作意图，有人问物理的受力分析图到底该从哪个方向画起。
江辰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用最通俗的语言，举最生活化的例子。他讲英语语法时用数学拆解——把句子结构画成树状图，主语是根，谓语是干，定语从句是枝，状语从句是叶。
林晓听完眼睛一亮：“原来英语句子的结构和数学题的推导步骤是一回事！”
上午十一点半，补课结束。江辰收起粉笔时，教室里的气氛和两个半小时前完全不一样了——有人还在座位上讨论刚才讲的一道题，有人在黑板上把江辰画的语法树状图又抄了一遍，有人跑到江辰面前追问一个没听懂的知识点。
张浩收拾书包时说了句：“其实补课也没那么难受。”旁边几个学生同时“嘘”了他一声，然后所有人都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一种“我们知道你其实挺享受的”的默契。
学生们陆续离开了教室。林晓走的时候把江辰今天讲的所有语法例句都整理进了笔记本，赵阳走的时候把今天讲的基础题型用红笔圈了出来，说回去再做一遍。
许悦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江辰说了声“谢谢江老师”。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这一次她没有低着头。
江辰收拾好讲台准备离开时，发现桌上多了一瓶矿泉水。瓶子是新的，还没开过，瓶身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偷偷摸摸写下的。
“江老师，谢谢你没放弃我们。”
没有署名。
江辰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然后他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当天下午，江辰的直播间剪辑版被推上了平台首页，标题是——“从省委大院到高中教室，江辰的平凡之路”。视频里他坐在学生中间，没有讲台，没有麦克风，只有一把普通的椅子和一杯胖大海。
他看着那些学生的眼神，和一年前蹲在马家沟老大爷门槛上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平等、认真、专注，像是在听全世界最重要的话。
弹幕在视频结尾处铺满了整个屏幕。
“他讲李小雨那段我直接泪崩。那个画太阳的小女孩，她的教室已经不漏雨了。而现在江辰在另一间教室里，告诉另一群孩子不要浪费课桌。”
“江辰不是在补课，他是在补信心。这些孩子从小到大被贴了太多‘差生’的标签，今天终于有个人告诉他们——你们不差，你们只是欠了基础债。”
“那个送矿泉水的人是谁啊，便利贴贴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趁江辰不注意偷偷放的。”
“我赌是张浩。但我觉得是赵阳。也有可能是苏小婉。或者是陈磊。反正肯定是今天补课的人之一。”
“其实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句话——‘谢谢你没放弃我们。’这大概是所有差生最想对老师说的话。”
当天晚上，江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周末补课的总结——“第一次周末补课，出勤率高，参与度良好。张浩首次主动提问，突破性进展。下周继续，重点攻克数学基础运算和英语语法入门。
另：匿名矿泉水一瓶，便利贴一张，留存纪念。”然后他翻开下周的课程表，继续备课。窗外夜色已经深了，教室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