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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出事了。

下午放学后,夕阳斜斜照进办公室,江辰正低头批改周测卷,红笔在纸页上沙沙走。

门忽然被猛地撞开,“哐当”一声砸在墙上,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桌上的试卷被风吹得掀起来好几页。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外套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泥印,脸涨得猪肝色,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身后拽着个低着头的男生——是他儿子丁宇,7班的学生,这次联考退步了十几分。

“你就是江辰?”男人嗓门极大,震得整个办公室都发颤,“我儿子初中成绩一直拔尖,怎么到你手里就退步了?你到底会不会教书?你纪委查案厉害,我们老百姓服你。但教书不是查案!你把整贪官那套用在孩子身上,能行吗?”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吓了一跳。有个年轻老师站起来想拦,被男人一个眼神瞪回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江辰放下红笔,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半点没慌。

“丁先生,请坐。我给您倒杯水。”

“我不喝!我今天就要你给我一个说法!”丁父把丁宇往前一拽,拽得他踉跄了一下,“你看看我儿子!初中在镇上数一数二,上了高中分到你班里,第一次月考还行,这次直接掉了一大截!你到底怎么教的?”

丁宇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父亲的嗓门太大,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脸涨得通红——不是愤怒,是在全办公室老师面前被当众羞辱的难堪。他把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胸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

江辰先看了丁宇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安抚。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丁宇从开学到现在的所有资料:摸底卷、周测卷、月考卷、联考卷、每周周记、面谈记录、互助小组签到表,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他把材料一份份摊在桌上,铺了小半张桌面。

“丁先生,您先看看这些。这是丁宇开学到现在,每一次考试、每一次谈话的记录。他不是在退步——他的基础一直在稳步提升。您看这几张周测卷。”

江辰指着从摸底考到最近的试卷。

丁宇的字迹从潦草变得工整,从大片空白到慢慢写满,从只写答案到有了完整解题步骤。每张试卷上,都有江辰用红笔标注的错因分析和进步提示。最新一张上,红笔写着:数学基础题型正确率大幅提升,继续保持。

“他这次联考退步,不是基础没打好。是联考前两天他感冒发高烧,缺了三天课。发着烧考完四科,前面的选择填空正确率依旧很高,理综实验题步骤也全对。”

“丢分全在最后两道大题——那天考到最后半小时,他头晕手抖,连笔都握不稳。这不是学习问题,是身体问题。”

丁父脸上的涨红一点点褪去。

他拿起周测卷翻了翻,动作很轻,怕把纸揉皱了。粗糙的手指拂过红笔批注,停了很久。他又拿起那份江辰手写的补课计划,每天补什么、练什么,标得清清楚楚。

“他……他以前在初中,作业都是抄的。这些……真是他自己写的?”

“每一道都是。您看他的草稿纸。”江辰抽出一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现在他草稿纸都分区了,左边主计算,右边验算,是跟赵阳学的。”

“您儿子不光自己在进步,还加入了互助小组,帮组员讲物理题。联考前一天,还留在教室给陈海峰讲了两道力学题。他不是退步的学生——他是正在往上走的学生。”

丁父拿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很久很久。

他一辈子跟钢筋水泥打交道,从来没见过儿子写这么工整的演算过程。

他喉咙发紧,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江老师,我……我从来没管过他学习。我就知道骂他不会读书,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说他差,我去了几次就不去了。”

“我骂他,是怕他跟我一样,一辈子在工地上卖力气。刚才来的路上,我骂了他一路,骂他废物,骂他给我丢人。”

丁宇站在角落,脸对着窗外,肩膀一抽一抽的,在憋眼泪。

江辰走过去,手轻轻放在丁宇的肩膀上。

“丁宇,你爸刚才说的话不对。但你也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在意你的成绩?不是怕你丢人,是怕你以后跟他一样辛苦。他不会表达,但他怕你走弯路。”

丁宇转过来,眼眶红得发烫,却没躲开江辰的目光。

“江老师,我能跟我爸说句话吗?”

“说吧。”

丁宇走到父亲面前,抬起头。

他声音有点哑,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爸,我现在每天六点半就到教室了。手机也交了。数学比以前多考了十分。我不是废物。”

丁父愣在原地。

下一秒,他猛地一把将儿子拽进怀里。大手在丁宇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十几年的亏欠都拍进去。他脸上又哭又笑,胡子扎得丁宇脖子发痒。

丁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紧紧抓住了父亲工装外套的后背。布料粗糙,沾着水泥灰,他却抓得很紧,没松开。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刚才想劝架的年轻老师转过头,望着窗外的夕阳,悄悄抹了下眼角。

丁父松开儿子,转过身,郑重地向江辰伸出右手。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渍,握起来却很用力。

“江老师,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那些混账话,您别往心里去。以后丁宇的学习,我全听您的。”

“不用听我的。听你儿子的就好。”江辰握着他的手,“从现在起,您管他生活,我管他学习。我们一起陪他走完高三。以后家长会您要来,他进步的时候,您得第一个给他鼓掌。”

丁父用力点头,喉结滚了好几下,说不出话。

他拉着丁宇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江辰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工装外套的后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直起身,他拉着丁宇的手腕,快步走进了走廊的暮色里。

当天晚自习,丁宇在周记里写了一句话:

“今天我爸第一次没骂我废物。他抱了我一下。他的手很粗,很扎人,但我没有松开。”

江辰在下面回了一行红字:

“你一直都不是废物。只是他今天才看见。以后他会经常看见的。”

直播间弹幕在这一刻铺满了屏幕。

“丁宇那句‘我不是废物’直接破防。被亲爹骂了那么久,敢当着所有人说出来,得有多大勇气。”

“从愤怒到沉默到道歉到鞠躬,不到一小时。江辰没吵没怼,就把证据摊在桌上,事实比什么都有力量。”

“‘他进步的时候,您得第一个鼓掌’,这句话说给所有缺席的家长听。孩子要的从来不是责骂,是有人看见他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