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的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江辰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女足现有大名单。
二十三个名字,平均年龄二十八岁,七个有伤在身,五个已经递交了退役申请。
教练组坐在两侧,没人说话。
助理教练老李手里捏着一支笔,指节捏得发白。
王领队把一叠数据报告推到江辰面前。
“江指导,这是近三年的比赛数据,亚洲杯小组赛三场全败,进了一个球丢了十一个,世界杯预选赛没出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上届亚洲杯出局那天,有三个队员在更衣室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不是输不起,是觉得对不起身上这件衣服。”
江辰翻开数据报告,从头看到尾。
每一页他都看得很慢,像是在看案卷。
“去年全国女足注册球员多少人?”
老李愣了一下,翻了翻笔记本。
“不到三千。”
“日本呢?”
“五万以上。”
“德国呢?”
“十万以上。”
江辰把数据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训练场上空荡荡的,草皮修剪得很整齐,但看台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转过身,面对着教练组。
“三千人里选一支国家队,这道数学题怎么做?”
没人回答。
“答案是没法做,三千人的池子太小了,再好的教练也捞不出二十三个世界冠军。”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大名单。
“所以我们不从这个池子里捞。”
老李抬起头。
“不从注册球员里选,那从哪里选?”
江辰拿起一支粉笔,在战术板上写了四个大字。
全国海选。
“只要是中国籍女性,十四到二十五岁之间,能跑能跳,愿意踢球,就可以来试训。”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老李第一个开口。
“江指导,这……没有先例,国家队从来都是从专业梯队和联赛里选拔的。”
“先例是人创造的。”
“但是时间呢,距离下一届亚洲杯不到一年,世界杯预选赛紧接着就来了,全国海选从头培养,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三千人的池子里选不出世界冠军,唯一的办法是把池子挖大。”
王领队犹豫了一下。
“足协那边……”
“我已经跟刘副主任通过电话了,他说只要你点头,足协全力配合。”
江辰在战术板上又写了几个字。
不拘一格。
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技术可以练,战术可以学,体能可以拉,但有一件东西练不出来。”
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心,一颗想赢的心,一颗不服输的心,一颗面对强敌也敢往上冲的心,这东西不是训练场上能练出来的,是在生活里磨出来的。”
他重新拿起那份大名单。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的还想踢的?”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不到一半,有些人是硬撑着的,有些人是没别的地方去。”
“那就让硬撑着的歇一歇,让没地方去的去找地方,把位置空出来,给那些想踢的人。”
当天晚上,国家体育总局足球运动管理中心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公告。
“经研究决定,中国国家女子足球队即日起在全国范围内公开选拔队员,凡中国籍女性,年满十四周岁至二十五周岁,身体健康,热爱足球运动,均可报名参加试训,报名方式:各地市体育局现场报名或线上提交视频。”
公告发出后,全网炸了。
“全国海选?这是选国家队还是选超女?”
“江辰这操作也太猛了,直接推倒重来。”
“但是想想也有道理,注册球员才三千人,从三千人里选国家队确实太少了,很多有天赋的姑娘可能根本没机会接触正规训练。”
“我表妹在西南山区,从小在泥地上踢球,踢得特别好,但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正规比赛,她今天看到公告哭了。”
“江辰在7班搞的是全员上岸,在女足搞的是全员海选,逻辑是一样的,不放弃任何一个可能。”
“那些被传统选拔体系遗忘的人,终于有一个机会了。”
报名系统第二天早上九点开放,到中午十二点,报名人数就突破了一万人。
三天后,报名人数突破了十万。
各地的体育局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来的中学生,有刚从工厂下班穿着工装来的打工妹,有抱着孩子来的年轻妈妈,她说自己以前是校队的,生完孩子就没踢了,但看到公告后一夜没睡着。
江辰带着教练组兵分多路,奔赴全国各地。
他亲自去了西南地区。
老李说那边的足球基础最薄弱,让他去沿海几个省挑一挑就行了。
江辰说最薄弱的地方藏着的金子最容易被漏掉。
他说的没错。
在云南一个叫云岭的小县城,他找到了那粒被漏掉的金子。
那天下午,他坐着乡村中巴在山路上颠了将近三个小时。
到了镇上还要换摩托车,沿着一条泥路往里走。
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在一所只有两栋平房的小学操场上,他看到了一群正在踢球的孩子。
操场是泥地,球门是用两根竹竿架起来的,没有网。
球是一只磨得快秃了皮的旧足球,踢一脚能扬起一片灰。
但场上有个女孩,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她穿着一双旧解放鞋,鞋底快磨平了,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校服袖口磨破了,用针线缝过,针脚一针大一针小。
但她在泥地上带球奔跑的样子,让江辰想起了一个人。
1999年世界杯上的孙雯。
那种天生的球感,那种在人群中穿梭的灵巧,那种看一眼就知道球往哪去的直觉,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
他站在场边看完了整场比赛。
那个女孩进了五个球,每一个球进完之后她都会跑到竹竿球门后面把球捡回来,重新放在中线上。
输球的一方有人哭了,她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女孩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江辰听不清楚,但他看到那个哭鼻子的女孩被她拍了两下之后,用袖子抹了把眼泪,站起来继续踢。
他问旁边的小学校长。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林雨竹,十六岁,她家住在山上,每天走两个小时山路来上学,放学之后不回家,就在泥地上踢球,踢到天黑了才肯走。”
校长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真的喜欢踢球,但她家里条件太差了,父亲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母亲身体不好,她上完初中就要去县城打工了,女娃嘛,在这山里,能读到初中就不错了。”
江辰没有说话。
他走进泥地球场,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
泥地很硬,被无数双脚踩得紧实,坑坑洼洼的。
林雨竹抱着球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但眼睛很亮。
她认出了江辰。
“你是江……”
她没说完,声音卡在嗓子里。
江辰在电视上出现过太多次了。
全国英雄,全民偶像。
她不敢相信这个人会站在自己面前。
“江辰,我来找踢球的人。”
林雨竹把球抱在胸口,抱得很紧。
“你怎么知道我会踢球?”
“我刚才看了,你踢得很好。”
“我踢得不好,没人教过我,我就是自己瞎踢。”
“瞎踢能踢成这样,有人教还得了。”
江辰蹲下来,和她平视。
“林雨竹,你愿意跟我去北京吗,去踢真正的足球,在真正的草坪上,穿着真正的球鞋,跟全国最好的球员一起训练。”
林雨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可以吗?”
“可以。”
“真的可以吗?”
“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解放鞋,又看了看怀里那只快秃皮的旧足球。
然后她把球放在地上,站直了身体。
“我去。”
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表情他在7班用过很多次,每当他看到一个被埋没的人终于被看见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当天晚上,他跟工作组一起去了林雨竹的家。
那是半山腰上一间土坯房,屋顶铺着瓦片,墙上糊着黄泥。
门口种了两棵花椒树,院坝里晒着玉米。
林雨竹的母亲坐在门坎上剥玉米,看到他时站了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是……你是电视上那个……”
“我是江辰,我来跟您商量一件事。”
他坐在门槛上,跟林雨竹的母亲聊了很久。
从林雨竹的天赋聊到国家队的情况,从训练安排聊到生活保障,从教育问题聊到将来的出路。
林母一开始一直在摇头。
她说女娃踢球能有什么出息,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补贴家用。
江辰没有反驳她。
他只是把手机上女足亚洲杯决赛的视频找出来,递给林母看。
画面里中国女足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冠军奖杯,身上披着国旗。
“这是我想让您女儿站上的地方,不是现在,是一年之后。”
林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江辰,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旧的补了又补的布包。
她从布包里数出三百块钱,塞到林雨竹手里。
“妈没多的了,这三百块钱你带着,到了北京别让人家笑话。”
林雨竹攥着那三百块钱,红着眼眶没说一个字。
江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一张表格。
“这是国家队的试训协议,食宿全包,每个月有训练补贴,您女儿不用担心生活费,她要操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把表格放在林母手里。
“怎么把球踢好。”
林母颤抖着手在监护人那一栏签了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签完之后她把笔还给江辰,眼眶红透了。
“江指导,我女娃就交给您了。”
江辰把笔收好,语气很稳。
“这句话我以前听过,是一个学生的爷爷说的,他说娃就交给您了,那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大学。”
他看着林母。
“您女儿,以后会站在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
林雨竹站在门口,月光从花椒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肩膀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破解放鞋,又看了看怀里那只旧足球。
然后她仰起头,对着月亮笑了。
那晚江辰带着林雨竹走出了大山。
乡村中巴在黑夜的山路上晃了三个多小时,林雨竹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怀里还抱着那只旧足球。
车窗外满天星斗,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花椒树的味道。
江辰偏过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女孩,拿出笔记本,在女足名单第一页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林雨竹,十六岁,云南云岭县。
旁边画了一个勾。
直播间弹幕在这一刻铺满了屏幕。
“从泥地球场到国家队基地,从破解放鞋到真正的足球鞋,一个十六岁的大山女孩的梦,被江辰从泥地里捡起来了。”
“想起当年罗小军的爷爷说娃就交给您了,今天林雨竹的母亲也说了同一句话,江辰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没有辜负过。”
“那双快磨穿底的解放鞋和那只快秃皮的旧足球,以后应该被放进足球博物馆。”
“林雨竹凌晨在山路上睡着了还抱着球,这种热爱,是被埋在山里太久了,江辰把它挖出来了。”
“江辰说最薄弱的地方藏着的金子最容易被漏掉,他亲自去了西南山区,别人不愿意跑的路他跑了,和他在纪委时一样,最偏远的线索,最难查的案子,他都亲自去。”
“全国海选报名人数三天破十万,不是没有人想踢球,是以前没有人给她们开这扇门,江辰把门踹开了。”
“从三千人的池子到十万人的大海,中国女足的选材面一下子扩大了三十倍,这就是江辰的逻辑,先挖池子,再选苗子。”
“下一步,该是魔鬼训练了。”
“江指导,加油,女足姑娘们,加油。”
“铿锵玫瑰,从大山里开始生根了。”
当天深夜,江辰在笔记本上写道。
“全国海选第一阶段完成,报名人数三天破十万,在云南云岭县发现十六岁女孩林雨竹,天赋惊人,家境贫困,已说服其母亲签署试训协议,下一步:集中试训,筛选最终大名单,目标,找到二十三颗真正想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