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
余主任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但语气却越发急迫,“电话是陆主任的秘书亲自打来的!说是陆主任今天正好要去上海无线电厂考察,临时起意,点名要来你们爱国厂看一看!估计最多还有半小时就到!”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在厂区里扫视了一圈,开始发号施令:“爱国厂可是咱们街道的明星企业!这次接待工作,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你们俩,赶紧的!把那条‘热烈欢迎领导来厂视察指导工作’的横幅给我拉起来!就挂在厂门口!还有,马上通知下去,让所有在岗的工人,都把精神风貌给我提起来!工服穿戴整齐!谁也不许交头接耳,要体现出咱们工人阶级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
陶仁和袁国华被这一连串的命令砸得脑子嗡嗡作响。
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紧张与狂喜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他们的全身。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很清楚,这次看似突然的视察,对爱国厂,对他们这帮兄弟,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一顶巨大无比的、闪闪发光的“政治保护伞”!
有了这位上海一把手的“关怀”,以后不管是街道里,还是区里,谁还敢来找他们爱国厂的麻烦?
那些眼红他们厂效益,想来摘桃子、掺沙子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可……为什么啊?
天上怎么会无缘无故掉下来这么大一张馅饼?
两人呆立在原地,大脑都有些宕机。
就在这时,一道电光在袁国华脑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想起了十天前在医院里的那一幕。
那个气质温婉,眼神里却满是哀求的云护士长!
她为了给自己中毒的儿子求一根救命的老山参,找到了自己。
自己当时拿出来的那支参,本是小神仙留给他煲汤的,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园参,可谁知,林老院长却一口咬定,那是六十年的老参!
经不住对方苦苦哀求,自己才点头让了出去。
当时,那位云护士长就感激涕零地提起过,她的丈夫,正是市革新会的陆主任!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想办法在丈夫面前,替爱国厂美言几句!
袁国华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他一把拉过还处于懵圈状态的陶仁,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道:“阿仁,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上回在医院……小神仙给的那支人参……”
“……那个云护士长,当时是答应了,要帮咱们在陆主任面前说好话的……”
陶仁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或许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袁国华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但不管是什么情况,现在最主要的事,是先把接待工作做好!绝对不能在陆主任面前丢了脸,更不能辜负了……辜负了小神……小峰的一片苦心!”
“对!”袁国华也重重地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共识。
下一秒,积压在他们心中的所有迷茫和震惊,都转化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天干劲!
“还愣着干什么?动起来!”陶仁猛地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同样被消息震得不知所措的工人们,发出了雷鸣般的吼声。
整个爱国日用品厂,像一头被瞬间唤醒的雄狮,立刻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阿华!”陶仁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嘈杂的环境中极具穿透力,“你马上去办公室,把咱们厂从建厂到现在的生产报表、销售数据、创汇记录,还有咱们厂工人的福利待遇、先进个人事迹材料,都给我找出来,整理好!要分门别类,一目了然!等会儿陆主任问起来,你负责汇报!”
“好!”袁国华没有半句废话,顶着头上的绷带,转身就朝办公楼飞奔而去。
“小安徽!”陶仁又指向厂门口的门卫,“你马上去广播室!把咱们厂的厂歌,《咱们工人有力量》,给我循环播放起来!声音开到最大!让整个厂区都充满革命生产的火热气氛!”
“是!厂长!”小安徽挺直了胸膛,也撒腿就跑。
“还有你们!”陶仁指着仓库门口装车的几个工人,“别装车了!车先停到一边去!你们几个,马上去把仓库里那条最长最大的横幅给我抬出来!对!就是那条上次区领导来时用的那条!给我挂到大门上去!要快!要稳!要显眼!”
“是!”工人们轰然应诺,一窝蜂地冲进了仓库。
一旁的余主任看着陶仁有条不紊、指挥若定的模样,脸上焦急的神色也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
不愧是明星企业的厂长,关键时刻,就是稳得住!
她清了清嗓子,也开始在一旁查漏补缺:“陶厂长,还有卫生!厂区的路面,车间的地面,都要派人马上打扫一遍!不能有纸屑和垃圾!还有,准备好热水和茶叶,陆主任来了,总得有地方歇脚喝茶!”
“余主任您放心!”陶仁抹了把汗,扭头对一个中年工人喊道,“老张!你带几个人,把那些白瓷茶杯给洗干净,热水瓶灌满!会议室的桌椅板凳都给我擦干净!要一尘不染!”
一时间,整个爱国日用品厂都陷入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扫地的扫地,挂横幅的挂横幅,整理材料的整理材料。
广播里,高亢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响彻云霄,给这片火热的劳动场面配上了最应景的背景音乐。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和自豪。
他们很清楚,市里的大领导能来视察,这是他们整个厂子的荣耀!
…………
陆荣光坐在“上海”牌轿车宽敞的后座上,右手食指和中指正用力地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
车窗外,属于清晨的街头充满了朝气,但这份生机勃勃的景象,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浓重阴霾。
疲惫,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的身体和精神都牢牢地包裹着。
自从坐上这个上海市一把手的位置,他就没有过悠闲的时间。
堆积如山的文件,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方方面面的决策都需要他亲自拍板。
每天,他都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高速旋转到深夜,身体的疲劳早已达到了极限。
然而,比身体更累的,是心。
一想到王伟民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陆荣光就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得更厉害了。
那是一条疯狗。
一条被自己遗弃的,本该在劳改农场里苟延残喘的疯狗。
可现在,这条疯狗不仅被放了出来,还被人换上了更锋利的牙齿,重新放回了上海这片地界,甚至还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代理副手。
陆荣光很清楚,王伟民的回归,绝不是什么“组织”的宽宏大量,那背后必然站着一股足以与自己背后的靠山相抗衡,甚至犹有过之的庞大势力。
对方将王伟民安插在自己身边,目的不言而喻。
他就是一颗毒钉,一柄悬在自己头顶,随时准备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些日子以来,陆荣光一边要处理繁杂的公务,一边还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去防备这条疯狗在暗中撕咬。
王伟民就像一道如影随形的阴影,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他的底线,那种感觉,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杀还要耗费心力。
而让他更忧心的,是昨晚深夜,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时,妻子云兰茹带给他的那个消息。
“荣光,援丽刚才从京城打来电话……大姑父,他……病危了……”
那一刻,陆荣光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眼前瞬间一片发黑。
大姑父,开国元勋苏老将军!
那是他陆荣光仕途上最大的靠山,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没有苏老将军在京城运筹帷幄,为他遮风挡雨,他陆荣光绝不可能在短短数年内,坐上上海市一把手的位置。
在政治这片波涛诡谲的海洋里,大姑父就是他最坚固的灯塔。
可现在,这座灯塔,即将熄灭。
陆荣光几乎可以预见,一旦苏老将军倒下,那些蛰伏在暗处的政敌,尤其是王伟民背后的那只黑手,会以何等凶残的姿态扑上来,将自己撕得粉碎。
到那时,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力、地位、前途,都将化为泡影。
政治,就是如此残酷。
人走,茶必凉。
“……不过,援丽也说了,吴老诊断过,说只要能找到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就有很大机会能救回大姑父的命……”
妻子后续的话,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为他点亮了一丝微弱的烛火。
百年老山参!
那种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要是有个三五年的时间,说不定还能有幸遇到,可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前段时间为了陆正德,他已经派人把整个上海的中药房都跑了个遍,最后也就买到一支三十多年的山参。
“荣光,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救了咱们儿子正德的那根参?林院长说,那根参就有六十年的药效。你想想,既然有人能拿出六十年的参,那他手里,会不会……会不会有百年的?”
妻子的话,让陆荣光混沌的思绪中,猛地劈开了一道亮光。
爱国日用品厂!
妻子口中的那两个识大体的厂长!
还有那个神秘的、送给他们人参的“朋友”!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悬在悬崖边的救命稻草。
尽管理智告诉他,百年的参和六十年的参,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别无选择。
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陆荣光揉捏着太阳穴,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轿车平稳地停了下来。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秘书小吴回过头来,恭敬地说道:“主任,爱国日用品厂到了!”
陆荣光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工厂。
虽然厂区不大,但格外干净,处处都透着一股井井有条的秩序感和昂扬向上的精气神。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脸上洋溢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朴素而真诚的笑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薄荷与草药混合的清香,沁人心脾。
“走,我们下车。”
陆荣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领口,推开车门,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