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格领签署协议的消息传开之后，混乱之地北部开始出现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起初并不起眼，像水面下无声流动的暗潮，只有贴近水面的人才能察觉到那层涟漪。
变化是从商队开始的。
混乱之地北部自古以来就不是商贸要道。这里土地贫瘠，人口稀少，道路崎岖，除了几个零星的边境集市之外，很少有大规模商队愿意走这条线。往常从东帝国边境方向经过克雷格领进入混乱之地的商队，一个月下来也不过三四支，运的还都是些铁器、粗盐、粗布之类的寻常货。领民们对商队的到来早就习以为常，偶尔还会拿自家的山货去换点日用品。
但协议签署之后，情况变了。
先是北境一条主要通道上的暗桩传回消息，说最近路过他们村子的商队比上个月多了好几拨，每一拨的人数都在三十人以上，配有武装护卫，马车上装着的货物用防水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紧接着，另一条山谷通道上的暗桩也报告了同样的发现——商队数量明显增加，频率从过去的一周一支变成了两三天就有一支。
这些商队打着不同的旗号。有的说是收皮毛的，在村子里挨家挨户问有没有好皮子卖；有的说是贩矿石的，拿着几块样品在集市上和人搭话；还有的说是去南方采购药材的，向当地人打听南方几条路好不好走。但他们的路线出奇地一致：从东帝国边境出发，经过克雷格领，然后分散进入混乱之地北部的各个小领地。
影彻在接到第三份类似的情报时，决定亲自去跑一趟。
他挑了两条商队往来最频繁的路线，换了一身沾着油渍的旧袍子，把惯用的匕首藏在车板底下，以行脚商人的身份混进了其中一支商队住宿的客栈。他在客栈的大堂里要了一壶粗麦酒，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眼睛却一刻没有闲下来。他观察了两天，结论很快就出来了——那些所谓的“商队护卫”，没有一个是真的护卫。他们走路的步态过于整齐，落脚时前脚掌先着地，重心压低——这是长途行军养成的习惯，不是走江湖的护卫会有的姿态。扎营时他们习惯性地先勘察地形再安排哨位，连吃饭时坐的位置都保持着互相掩护的队形。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人在擦拭武器时用的是同一套流程——先擦刃面，再擦护手，最后上油，动作一致得像是同一个教官教出来的。
这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影彻没有惊动他们。他在那支商队离开客栈之后才上路赶回望海城，把这些观察到的细节整理成了一份报告。他在汇报时没有刻意渲染紧张气氛，只是陈述事实。
“护卫全是东帝国正规军假扮的。”他说，“不是那种临时拉来的民兵，是受过系统训练的士兵——从走路到吃饭到擦刀，全是军人的做派。商队里真正懂生意的人只有领队和账房，其余的全是军人。武器虽然是杂牌，没有统一制式，但保养习惯一致——每天傍晚用同一道工序擦拭，连擦枪的方向都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关键的信息：“我还在其中一支商队的行李中看到了测绘工具。不是商队该带的东西——测距仪、地形板、水文记录表。他们在画地图。”
这句话让议事厅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沈砚坐在椅子上，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纸上推演棋局。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把影彻报告中的关键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分析了几种可能性和各自的概率，然后才开口：“东帝国这套手法很聪明。不直接占领，不派军进驻，先用商队做掩护把人员和物资渗透进去。等这些‘商队’把路线跑熟了、和各领地的关系建立起来了，东帝国再亮出真实意图——到那时候，那些小领地想拒绝也来不及了。”
格里芬坐在沈砚对面，双手交叉在桌面上，接了一句：“而且他们打的是‘合作’的旗号。不是征服，是合作。愿意配合的领主能得到军备和资金，不愿意的——等周围的领地都被拉拢过去之后，孤立无援的处境会逼得他们不得不低头。”
沈砚点了点头：“更麻烦的是，这些‘商队’每跑一趟，就把路线摸得更熟一些。哪些路段在雨季容易塌方、哪个村子可以补给、哪个领主的关卡可以花钱买通——这些信息积累起来，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军事资产。等东帝国真的需要调动军队的时候，他们已经不需要向导了。”
“温水煮青蛙。”林昊说了一句。
沈砚和格里芬都没听过这个说法，但从字面上猜到了意思。格里芬回味了一下，点头：“形象。等水温升上来，青蛙想跳也跳不动了。”
林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从克雷格领开始，沿着那些东帝国“商队”的路线一路向南移动，经过那些标注着村庄和岔道的位置，最终停在混乱之地腹地的一片开阔区域上。他知道，这些路线一旦形成习惯，就会变成一张网。而那些接受了东帝国“商队”的领地，就是这张网上的一个个结点。结点越多，网越密。到那时候想挣扎都挣不开。
“不能让他们把这张网织完。”林昊说。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现在不能动手。至少不能公开动手。”林昊转过身，目光平静，“先让他们织。网织得越大，绷紧的时候就越容易看到哪条线是弱点。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扯网，而是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点——一刀剪下去，整张网就废了。”
格里芬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个点在哪？”
林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落在了克雷格领的位置上，停了很久。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网从克雷格领开始织。要破网，也只能从克雷格领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