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彻最近几乎不在望海城。
情报网络的扩张期不能靠远程指挥来完成。安插一条新暗桩，不是写一封信交代下去就能办妥的——你得亲自去那片地方踩点，观察当地的人口流动和巡逻规律，找到合适的人选，当面谈，确定联络的方式和暗号，确认他不会在压力下出卖上线，然后再悄无声息地撤出来。每一步都有风险，每一步都马虎不得。影彻信不过别人去做这些事——不是手下的人能力不够，而是这种工作只要出一次错，损失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条线，而是整片区域的情报网络，连之前埋下去的暗桩都可能被连根拔起。东帝国在北境的活动越来越密集，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正在收窄。他必须在东帝国彻底站稳脚跟之前，把情报网铺到能覆盖整个北境的密度。
他带着两个最得力的手下，以行脚商人的身份在混乱之地中北部的各个领地之间穿行。他们在包袱里塞了一些皮毛和粗布做掩护，遇到盘问就说是在各村之间走动收货的贩子。白天赶路，在各个领地的集市上露脸，和当地人搭话；晚上则借着夜色掩盖，查看地形，标记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把有用的信息记在脑子里，回到落脚处再默写到小本的暗格中。
工作进展比预想的慢。混乱之地北部的领主们最近普遍对外来者高度警惕——东帝国商队频繁进出之后，各领地之间多了一层互相猜疑的气氛。陌生人出现在领地边界时，被盘查和扣留的概率比从前高了不少。影彻曾经在一天之内被拦下来三次。第一次他靠一张伪造的货单蒙混过关，对方翻了翻货单，又看了看他包袱里的皮毛样品，挥了挥手放行了。第二次他绕路走了一条更偏僻的山道，多花了半天时间。第三次他没有硬闯，退回前一晚借宿的村子，多等了一天，等巡逻队的警戒松懈了才继续赶路。
在里弗顿领，他的一名情报员被扣下了。
起因不算严重——那名情报员伪装成收皮毛的商贩，在里弗顿领边境上的一个村子里多待了两天，想摸清最近有没有东帝国使者经过的痕迹。结果因为他在村子里打听的事情太多，被当地的巡逻队认定为“行迹可疑”，直接押回了领主府的牢房。消息传到影彻耳中时，他正在另一个领地的边界上活动。他没有犹豫，把事情交代给同行的手下，带上那封斯通菲尔德领领主开的通行介绍信——这是他上次跑斯通菲尔德领线时预留的后手，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独自赶赴里弗顿领。
他没有带武器，也没有带额外的人手，只以“过路商人”的身份求见里弗顿领的治安官。治安官起初没打算见他——一个路过的商人，有什么好见的。影彻没有硬闯，他托人递了话进去，说自己有一批货要在里弗顿领过境，货值不小，想提前打点一下路子，“该有的礼数不会少”。治安官这才松了口，在领主府侧厅接见了他。
见面很简短。影彻没有直接提被扣的情报员，那样太刻意了。他只是以“有个帮我收皮毛的伙计走丢了”的名义，把人的体貌特征描述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点做生意的焦急：“那小子笨手笨脚的，但胜在老实，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肯跑腿的，丢了可惜。”治安官想了半天，记起了这么一个人，“关在牢里，还没审。”影彻笑着塞了一小袋银币过去，说是“误会一场，年轻人不懂规矩，我领回去好好管教”。治安官掂了掂那袋银币的分量，没有再为难，让人把情报员放了。
前后花了三天，人捞出来了，没有引起更多怀疑，没有留下把柄。
但这件事让影彻看到了另一个层面的问题。情报员被扣留的那几天里，他借机观察了里弗顿领领主府的日常运转和人员往来。他发现领主和治安官之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和谐。治安官是当地人提拔上来的，在里弗顿领干了大半辈子，对领主的很多决策有看法。领主最近在东帝国和御海领之间摇摆不定，今天觉得应该靠东帝国，明天又觉得不能得罪南边，拿不定主意——治安官对此很不赞同，虽然没有当面顶撞，但私下里和幕僚喝酒时说过不止一次“领主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这个发现的价值，不亚于安插一条新暗桩。
回到望海城之后，影彻向林昊汇报了这段时间的情报网络扩张情况。他没有避讳遇到的困难和暴露的风险，详细地说清楚。汇报完之后，他补充了一句他对局势的判断：“这些小领地普遍惧怕东帝国，但更惧怕身边的邻居。东帝国能给的，是军事上的安全感——谁打我，东帝国帮我。这个诱惑对他们来说很大。但只要我们能提供同等甚至更好的安全感，他们的选择就不会是东帝国。”
林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两手准备。”影彻说，“明面上，通过商队和信使保持联络，让他们知道御海领的态度是稳定的，不会今天说了明天就变。暗地里，我会摸清每个领地内部的关键人物——不是领主本人，而是那些能影响决策的人。治安官、幕僚、大商会的主事人。这些人说的话，有时候比领主的一句话更管用。”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注意安全。”
影彻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放心”——情报工作从来没有万无一失这回事。但他知道林昊这句“注意安全”不是客套。当夜，他又离开了望海城。西门，没有骑马，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像一个普通的夜归行人一样，在守城士兵的注视下走出了城门。夜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换了一班岗，火把的光在城头晃动了几下，重新稳定下来。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出城的人去了哪个方向，也没有人知道他要走多久。但影彻自己心里有数——他要在冬天彻底来临之前，把那条线的框架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