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帮被剿灭的消息传开之后不到十天,里弗顿领的领主亲自来到了望海城。
他没有像斯通菲尔德领的阿尔宾那样带大队随从,只带了两名幕僚和一封已经拟好的文书。进城之后他没有四处打量,直接去了行政中心——他的幕僚长已经在之前的接触中来过一次,知道路怎么走。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在穿过几条街道时放慢了脚步——望海城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整洁,路面上没有常见的淤泥和垃圾,沿街的铺面招牌整齐划一,行人的脚步虽然匆忙但并不慌乱。他在心里把这和自己领地的镇子比了一下,没有再多看,收回了目光。
林昊在议事厅接见了他。两人面对面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放着沈砚提前准备好的一份同盟章程草案。里弗顿领领主没有急着翻看草案,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丝毫迂回:加入同盟之后,如果我被攻击了,御海领真的会出兵吗?
林昊说,章程里写了,共同防御外敌。你签了字,这条就生效。
怎么定义被攻击里弗顿领领主追问,如果只是边境上的摩擦,几个士兵动了手——这也算吗?
算,但要看规模。沈砚在旁边接口说道,边境摩擦和全面入侵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章程里的外部攻击指的是成建制的武装力量越境——超过一个小队的规模,或者使用了攻城器械和魔导武器。一般性的边境冲突由各领地自行处置,如果事态升级到需要外力介入的程度,同盟理事会会启动评估程序。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每一个判断标准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条已经反复推敲过的条文。
里弗顿领领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逐条阅读同盟章程草案。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条都要反复读上两遍,遇到有疑问的地方就问,沈砚在旁边逐一解释。整个审阅过程持续了大半个下午。大部分条款他都能接受。让他犹豫最久的是那条同盟成员之间的争端由同盟理事会调解、不得诉诸武力的条款。他放下草案,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昊,问了一句:如果我和斯通菲尔德领起了冲突,真的不能自己解决?
能自己解决。林昊说,但解决的方式不是打仗。你可以来理事会申诉,理事会会出面调解。调解不成,还有仲裁。仲裁结果具有约束力,所有成员都承认其效力。
里弗顿领领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心里掂量这条的分量。他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林昊,然后说了一句:仲裁的人选谁来定?沈砚回答道:理事会投票,一人一票,简单多数通过。仲裁人从同盟成员之外的第三方中选,确保中立。里弗顿领领主听完,低头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拿起笔,在那份文书上签了字。
至此,斯通菲尔德领和里弗顿领正式加入了混乱之地自治同盟。加上最初就已与御海领关系紧密的布里奇领——布里奇领的领主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在之前的接触中已经通过私人渠道向林昊传递了同意的意思——一个以御海领为核心的三领地联盟框架成型了。
沈砚花了两天时间起草了同盟章程的正式文本。章程一共四条核心内容:不干涉各领内政,各领保持自己的行政和税收体系;共同防御外敌,任何成员受到外部攻击时其他成员有义务提供支援;互惠贸易,同盟内部取消过境税,统一对外谈判;情报共享,成员之间相互通报,不隐瞒任何可能影响同盟安全的重大信息。林昊在通读全文之后,在草案上加了一条亲手写进去的条款:同盟成员之间的争端,由同盟理事会调解,不得诉诸武力。他写完之后没有多解释什么,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条的分量——加入同盟,就意味着接受御海领在同盟中的主导地位。这是一条隐形的指挥链:你可以保留自己的军队,但在涉及同盟整体利益的问题上,最终裁决权在理事会,而理事会中御海领的份额决定了所有的方向。
章程签署的那天,三个领地的领主或代表齐聚望海城。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鼓乐和宴席,就是在议事厅的长桌上,三个人各自签了名,加盖了领主的印章。沈砚作为见证人也在文书上签了字。签完之后,林昊没有说什么空泛的道理,只是把文书收起来,对在场的两位领主说了一句简单的话:既然签了,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以后遇到什么难处,直接派人来望海城说一声,能帮的不会推。斯通菲尔德领的阿尔宾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表情比来的时候松弛了一些。里弗顿领的领主也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明显没有刚来时那么紧绷了。
布里奇领的领主一直没有说话。他没有在会上表态支持还是反对,也没有提出任何附加条件。他只是安静地来,安静地签了字,安静地离开。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布里奇领领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对身边的格里芬轻声说了一句:这个人要么是最省心的盟友,要么是最难缠的对手。他现在一句话不说,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想法。
格里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猜是哪个?
沈砚没有回答,转身走回了议事厅。
当天晚上,沈砚在书房里把签署好的章程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每一页都有签名和印章,纸面上的条款清晰明确,但在混乱之地这片土地上,纸面上的东西能不能变成现实,还要看后面怎么走。不过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有一个框架在,后续的事情就有了可以依托的基础。他合上文书,把它收进了一个专用的文件格里,然后熄灯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同盟刚刚成立,防务协调、贸易对接、情报共享,每一件都需要人去做,而做这些事的人,现在还在磨合的路上。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地板上,照出窗棂的影子,像一道浅浅的棋盘。棋盘已经摆好了,棋子正在落位,但棋局才刚刚开始。
三个领地,加上御海领本身,混乱之地北部的版图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联合体。论规模,它还不大——四个领地的总人口加起来不到御海领一个领地的一半。论兵力,它还不强——三支领地武装的战斗力
参差不齐,距离成为一支真正能协同作战的力量,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但路已经铺开了。走得快慢是能力问题,走不走是方向问题——而方向,在签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