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众人:“‘破浪’、‘定远’的蒸汽机可以在无风情况下保持四节航速,这是关键。我们趁着夜色,快速通过最危险的开阔水域。只要抵达海峡中段,就安全了——那里水深港阔,葡萄牙人不敢在夜间与我们混战。”
徐孚远担忧道:“大人,夜航本就危险,还要走陌生浅滩……万一触礁,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需要最好的引水员。”南怀仁转向林德顺,“林通译,你立即乘坐小艇,去附近的渔村。重金招募熟悉这片海域的老渔民,特别是知道那条浅滩航道的人。告诉他们,带我们安全通过,每人赏黄金百两。若有人能画出详细的航道图,再加百两。”
“是!”林德顺应声而去。
哈桑帕夏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既然阁下决心已定,奥斯曼舰队会全力配合。但我必须提醒,此举风险极大。若事有不谐……”
“若事有不谐,本使一力承担。”南怀仁肃然道,“但请帕夏相信,大明的舰队,有能力创造奇迹。”
会议结束,舰队开始紧张准备。“破浪”、“定远”两舰开始卸货,将部分燃煤、淡水和补给转移到补给舰上,以减轻吃水。炮手们检查每一门火炮,特别是新近装备的“火箭溜”——这种可抛射炸药包的新式武器,在近距离压制岸防工事时可能有大用。
林德顺在午后带回了好消息:他用三百两黄金的代价,招募到了三名老渔民。他们都是世代在霍尔木兹海峡捕鱼的阿拉伯人,对那片浅滩了如指掌。
“大人,这位是萨利赫老爹,今年六十八岁,在这片海域捕鱼五十年了。”林德顺引荐着一位须发皆白、皮肤黝黑如炭的老者,“他说,您说的那条航道确实存在,但非常狭窄,最窄处仅容一船通过。而且,水下有暗礁,必须严格按照潮汐和特定航线行驶。”
萨利赫老爹不会说汉语,但通过林德顺翻译,他颤巍巍地在海图上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航线,标注了十几处暗礁的位置,以及最佳的通过时间。
“老爹说,必须在大潮后的平潮期通过,那时水位最高,暗礁的危险最小。明日凌晨寅时三刻,正是最佳时机。”林德顺翻译道,“但他提醒,即使水位最高时,某些礁石离水面也只有五六尺,我们的船吃水若超过一丈五尺,仍有触礁风险。”
“告诉他,我们会将吃水减至一丈四尺以下。”南怀仁道,“另外问他,葡萄牙人是否知道这条航道?”
萨利赫老爹听了翻译,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他说了一长串话。
“老爹说,葡萄牙人傲慢得很,从不向渔民请教。他们只知道主航道,对这条‘鱼道’一无所知。而且,这些年葡萄牙人和波斯人打仗,渔民都不敢去那边捕鱼了,所以那条航道几乎被人遗忘。”
“太好了!”南怀仁大喜,“重赏三位向导。告诉他们,只要带我们安全通过,每人再加一百两黄金!”
夜幕降临,舰队在距离海峡二十里外下锚。晚餐是简单的腌鱼和硬饼,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快,因为接下来将是一夜不眠的苦战。
亥时,各舰管带再次齐聚“破浪”号,做最后的部署。
“寅时正,舰队起锚。奥斯曼舰队和四艘大明炮舰组成第一队,在浅滩区外侧列阵,准备压制格什姆岛炮台。”南怀仁指着海图,“寅时二刻,‘破浪’、‘定远’、‘伏波’、‘扬威’、‘靖波’五舰组成突击队,在萨利赫老爹引导下进入浅滩区。记住,必须严格按照航线行驶,前后船距保持五十丈,不得擅自变向。”
“通过浅滩区后,会有一段约二里宽的开阔水域,完全暴露在敌炮台射程下。届时,蒸汽舰动力全开,以最快速度通过。炮舰用烟雾弹掩护——工部匠役已经准备了特制的发烟罐,点燃后会产生浓烟,干扰敌军瞄准。”
“通过开阔水域后,就进入了海峡中段的深水区。那里葡萄牙人不敢夜战,我们可以从容北上,在阿巴斯港附近休整,等待奥斯曼舰队绕行主航道前来会合。”
南怀仁环视众人:“有问题吗?”
“大人,”‘定远’号管带问,“若在浅滩区触礁,或者被敌军发现,提前开火,怎么办?”
“若触礁,相邻船只立即救援,但不得停留。若被发现……”南怀仁顿了顿,“就强攻。用火箭溜和开花弹压制炮台,强行通过。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穿过海峡,不是歼灭敌军。只要大部分舰船通过,就是胜利。”
众将凛然领命。
子时,舰队在夜色中悄然起航。没有灯火,没有号令,只有海风吹动帆索的轻响和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天空无月,唯有南十字星座在头顶闪烁,为舰队指引着方向。
萨利赫老爹和另外两名向导分别登上“破浪”号和“定远”号,站在舰首,凭数十年的经验感知着海流和暗礁。他们不时低声用阿拉伯语指示航向,林德顺紧张地翻译着。
“左舷五度……慢,慢些……正前方有暗礁,右转十度……”
“破浪”号的舵手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漆黑的海面上夜航已属不易,还要在暗礁密布的浅滩中穿行,简直是玩命。但这位老舵手是大明水师中最富经验者之一,曾在辽东的礁石区执行过无数次任务。
舰桥上的南怀仁紧握千里镜,但黑暗中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相信萨利赫老爹的指引,相信舵手的技艺,相信这艘凝聚了大明最高造船技术的战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寅时二刻,突击队准时进入浅滩区。
这里的水深明显变浅,海水颜色也从深蓝转为墨绿。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两侧不时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如同潜伏的怪兽。“破浪”号几乎是擦着一处礁石驶过,最近时距离不到三丈。
“老天爷……”徐孚远喃喃道,手心里全是汗。
突然,左前方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刺耳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