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南京。”苏茉儿开始汇报,“朝会消息通过六百里加急,最晚明日下午必到南京。我们在南京各衙门的眼线回报,留守的几位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翰林院的几位头面人物,近些日子已秘密聚会数次。”
“哦?”刘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狗急跳墙?他们还真敢想。南京守备那几千老弱,加上些乌合之众的镖师武夫,就想翻天?” 他顿了顿,“谁在牵头清点兵员武备?魏国公府?还是诚意伯家?”
“主要是南京兵部尚书李乔年和守备太监韩赞周。魏国公称病未出,但其子与李乔年过从甚密。诚意伯刘孔昭态度暧昧,但府中近日出入的生面孔多了些。” 苏茉儿答道。
“跳梁小丑。”刘庆评价了一句,“继续盯着,尤其是兵器库和城门钥匙。名单记下,一个都别漏。另外,南京国子监那边,我们的人能影响到吗?”
“监内有几位博士、助教与我们早有联系,生员中亦有可造之材,已暗中笼络了一批。煽动生员闹事,或许不难,但要引导舆论,压制反对声浪,需要些时间和更细致的手段,也需要……朝廷明确的态度。” 苏茉儿斟酌道。
“朝廷的态度,今日大朝已经给了。至于引导舆论……”刘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让那边的人,不必急着正面驳斥反对裁撤的言论。可以换个说法,比如……‘南京冗余衙门岁耗百万,皆是民脂民膏,若能裁撤,所省银两可用于减免南直隶钱粮、兴修本地水利、增补生员廪饩’,诸如此类。将矛盾从‘祖制’、‘礼法’,引向‘利害’、‘实惠’。百姓和底层生员,关心的是自家饭碗,不是那些老爷们的官位。”
苏茉儿眼睛微亮:“釜底抽薪,分化瓦解。属下明白。”
“嗯。江南士绅,特别是与南京留守官员利益攸关的那几家,反应如何?”刘庆问起另一股重要力量。
“反应激烈。”苏茉儿神色凝重了些,“松江徐家、华亭钱家、无锡顾家等,近日都有核心人物紧急磋商。他们不仅在南京有大量产业、姻亲故旧盘踞官场,更依靠南京那套体系,在漕运、盐引、织造等方面获利甚巨。裁撤南京,等于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财路和政治庇护。据报,这几家已派出得力管家,携带重金,连夜北上,目标……很可能是京城某些勋贵府邸,以及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另外,他们也在暗中串联应天、苏州、松江、常州等府的致仕官员、在籍乡绅,准备联名上书,声势恐怕不小。”
“意料之中。”刘庆点点头,“银子开路,乡谊联结,这是他们的老把戏。他们北上的管家,走到哪里了?接触了谁,务必查清。至于联名上书……让他们联。联得越多,名单越全,将来收拾起来,也越方便。告诉我们在江南的人,不必阻止,甚至……可以暗中促成,让他们把人都跳出来。”
“是。”苏茉儿记下,继续道,“还有一事,与钱谦益有关。散朝后,他并未回府,而是去了城西的‘澄怀园’,我们在园外的人看到,大约半个时辰后,承恩伯李国瑞的轿子也悄悄从后门进去了。三人密谈近一个时辰方散。具体内容不详,但钱谦益出园时,脸色比去时好了许多。”
“郑以伟……”刘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这尊泥菩萨也终于忍不住要下场淌浑水了。他当年与钱谦益的父亲钱世祯乃是同科举人,有通家之好。此人最重‘礼法规制’,视南京留都为‘祖宗法度、江南文脉所系’,裁撤南京,无异于刨他这等老朽的祖坟。李国瑞这个蠢货,攀不上高枝,倒会去抱这些腐儒的臭脚。他们聚在一起,无非是商量如何以‘清议’、‘祖制’为武器,在朝野掀起风浪,最好能联合江南乡宦,形成大势,逼朝廷收回成命。或许,还想在陛下耳边吹些‘亲贤臣、远权幸’的阴风。”
他沉吟片刻:“郑以伟自身不足为惧,但其影响不可小觑。他在国子监、翰林院乃至地方书院中,仍有不少徒子徒孙。李国瑞能接触到宫内。钱谦益是台前马卒。这三人勾结,倒是一套不错的鼓噪班子。盯紧他们,尤其是他们和宫中,以及和南京、江南那边书信往来。郑以伟那个在都察院做御史的门生刘宗周,尤其要注意,此人性情耿介迂阔,极易被利用为枪。”
苏茉儿点头,将刘庆关于郑以伟、刘宗周的指示记下,又补充了东南情报。
“明白。” 苏茉儿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另外,关于东南。吴三凤那边,今日并无异动,似乎对朝中之事尚在观望。但小琉球的郑家,有新的动向。我们潜伏在澎湖的人回报,郑家近日似乎与澳门的葡萄牙人接触频繁,而且有船只秘密前往吕宋。郑芝龙长子郑经,自日本返回后,行事越发低调,但其麾下几位年轻将领,却时常聚集操练,所练阵法,似有西洋火器配合之意,与郑芝龙旧部惯用的混江龙阵、八卦阵等迥异。”
刘庆的眉头微微蹙起。郑家和西夷勾连,他并不意外,但郑经的动向值得玩味。“呵,日倭自身难保,谁能帮他,看来,郑经在日本,不止是求援未成,怕是也开了些眼界,见识了西洋战法。他手下那些少壮派,或许比老朽的郑芝龙更难对付,野心也可能更大。告诉我们在福建和海上的人,加强对郑家,尤其是对郑经及其核心部将的监视,弄清楚他们与葡萄牙人交易的具体内容,是买炮?买船?还是雇佣炮手?澎湖、鸡笼、淡水等关键位置的侦查不能放松,我要知道郑家水师主力每日大概动向。至于葡萄牙人……”
他冷哼一声,“让丁四以他水师提督的官方身份,正式行文澳门议事会,质询他们与‘海寇’郑氏接触,意欲何为?是否忘了《濠镜澳善后事宜》里的条款?再私下递个话,朝廷即将在广东开设新的通商口岸,他们若想分一杯羹,最好知道该站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