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造船厂,设计局大楼。
这里是全厂的大脑所在,几十名设计师和技术员,终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图纸和数据之中。
这几天,设计局里却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
宽敞的绘图大厅里。
几十名技术员,围着几张巨大的图纸,一个个的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图纸上画的,正是林振亲手绘制的039潜艇水滴形艇体的三视图和关键剖面图。
线条流畅,造型科幻,充满了力量感。
可在这群技术员眼里,这图纸却变成了一道道催命符。
“不行啊,这个曲率半径变化太复杂了,根本没法用常规的积分法求解。”
“我这边用手摇计算机算了三天,才算出艇首一小块区域的压力分布,后面的数据量,简直是天文数字!”
“谁说不是呢?我这算盘珠子都快包浆了,感觉算到明年也算不完。”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烦躁的将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了抱怨。
“周总工,这活儿真没法干了!林总师给的这个设计,完全超出了咱们的计算能力。这就像是让我们用一把小勺子,去把整个渤海湾的海水舀干!”
周启年站在人群中间,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水滴形艇体,看上去简单,可要精确计算出它在不同航速、不同深度下,艇体表面每一个点的水流速度、压力分布、以及由此产生的阻力和噪音,需要解一系列极其复杂的“纳维-斯托克斯”偏微分方程组。
在后世,这是超级计算机才能完成的工作。
而现在,他们手里最先进的计算工具,是几台德国进口的“布伦斯维加”手摇机械计算机,和一堆老祖宗传下来的算盘。
用这些东西去挑战现代流体力学,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几天,整个设计局几十号人,不眠不休的轮班倒,结果连整个计算量的百分之一都没完成。
所有人都被这海量的数据给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都别吵了!”周启年吼了一嗓子,压下众人的抱怨。
他看向紧闭的设计局局长办公室,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上次赶海之后,林振很快投入了相关工作,他已经把自己关在里面三天了。
这三天里,除了魏云梦每天按时送饭进去,谁也不见。
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总设计师,在里面捣鼓什么。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立即聚焦了过去。
林振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巨大的黑板前。
这块黑板,是专门用来进行技术研讨的。
林振拿起一支粉笔,没有任何停顿,开始在黑板上疯狂的书写起来。
他写的是一行又一行,一列又一列,由无数希腊字母、积分符号、偏导数符号组成的,庞大而复杂的矩阵!
Re = pVL/μ
?u/?t + u ? ?u = -?p/p + ν?2u + f
……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所有技术员都看傻了。
他们虽然搞不懂这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但是他们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来自更高维度知识体系的恐怖压迫感。
周启年更是瞪大了眼睛,他隐约认出,其中一些符号,似与流体力学有关,可组合在一起,却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林振的脑子里,此刻正在高速运转。
他利用这三天的时间,将关于后世潜艇流体力学设计的核心算法和数据库,全部调取了出来。
他现在写的,正是经过他简化和改良,适用于当前计算水平的“雷诺数模型”和“非定常水动力方程组”的暴力求解算法。
“都看黑板!”
林振写完最后一个符号,将粉笔头往旁边一扔,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大吼。
“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们之前所有的计算方法!”
他指着黑板上庞大的方程矩阵。
“我要把你们所有人,分成十个战斗小组!”
“第一组,负责计算雷诺数,确定流态!”
“第二组,负责压力项的离散化!”
“第三组,负责粘性项!”
……
他的眉眼冷俊,飞快的进行着任务分配。
他把原本需要超级计算机才能求解的庞大方程组,硬生生的拆解成了上百个可以由人力和简单机械完成的子任务模块。
“你们不需要理解整个方程的意义!”
“你们只需要,把我分配给你们的这部分,用你们手里的算盘和手摇计算机,给我往死里算!”
“每个小组算出来的数据,交给我,由我进行最终的迭代和修正!”
“这,就是一场算盘的战争!一场手摇计算机的怒吼!”
“我们没有超级计算机,那我们自己,就变成一台真人超级计算机!”
林振大吼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技术员们被他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
原先的迷茫和颓丧,一扫而空。
“是!”
几十个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他们迅速按照林振的指令,分成了十个小组,围拢在各自的黑板前,抄录下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天书。
很快,整个设计局大厅,画风突变。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再次密集的响起。
手摇计算机的摇把,被摇出了残影,发出嘎啦嘎啦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