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连续一百二十个小时的高强度作业,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顶不住。
王正信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他正在对最后一片桨叶的边缘,进行最后的抛光。
这是整个工件最精密,也是最脆弱的部分。
桨叶的边缘,要薄如蝉翼,同时还要保持完美的流线型。
任何一点瑕疵,都会在水下高速旋转时,被无限放大,成为致命的噪音源。
王正信换上了最小的一把,几乎跟绣花针差不多的金刚砂锉。
他俯下身,双眼因为长时间聚焦,已经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他举起手,准备下锉。
可那只曾经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不听使唤的,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嗯?”
王正信眉头一皱,想用意志力控制住这股颤抖。
可没用。
肌肉的疲劳,已经达到了生理的极限。
神经的信号,无法再精准的传递到指尖。
他越是用力,手抖的越厉害。
“王师傅!”
一直守在旁边的耿欣荣,发现了不对劲,紧张的喊了一声。
车间里所有人的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
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难道要功亏一篑?
王正信咬着牙,把锉刀放下,用另一只手紧紧的抓住自己颤抖的右手手腕。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不甘心。
就差一点点,这件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就要完成了。
他不能倒在这里。
“王师傅,歇会儿吧。”
周启年也急忙跑了过来,满脸都是担忧。
“不碍事。”
王正信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神里全是倔强。
他想再次拿起锉刀,可那只手,就像不属于自己了一样,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二楼的控制室里,林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师傅到极限了。
再让他撑下去,不仅这最后一片桨叶要毁,老师傅的身体,也可能落下永久性的损伤。
“云梦,你在这里盯着点。”
林振转头,看向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魏云梦,轻声说道,“我去给王师傅泡一杯浓茶,要烫一点的。”
“好,你去吧。”
魏云梦点点头,视线依然关切的注视着楼下。
林振转身走出控制室,走向走廊尽头的开水房。
林振随手拿起旁边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星搪瓷茶缸,抓了一大把茉莉花茶扔进去。
趁着左右无人。
他的心神,沉入了那个一立方米的灵泉空间。
一滴晶莹剔透,如同钻石般的灵泉水,便无声无息的落入缸底。
紧接着,他拧开开水龙头,滚烫的热水冲刷而下,激起一阵白雾。
茶缸里,热气腾腾,浓郁的茉莉花茶香气瞬间弥散开来。那滴神奇的灵泉水也在沸水的作用下,完美的与茶水融为了一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振让茶水冷了一会,才走到王正信身边,将手里的茶缸递了过去。
“王师傅,歇口气,润润嗓子,不急于一时。这活儿,磨的就是个水磨工夫。”
王正信抬起头,看到是林振,眼里的倔强才稍微退去了一点。
这几天,这位年轻的总师,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这里。
这份尊重,他感受得到。
“林总师……我……”
王正信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什么都别说。”
林振把茶缸硬塞到他手里。
“喝茶。喝完,踏踏实实睡一觉。明天,又是好汉一条。”
茶缸是温的,水温刚刚合适,王正信颤抖的手捧着。
他确实渴了,也累到了极点。
他不再推辞,仰起头,对着缸口,咕咚咕咚的就灌下去了大半缸。
温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
王正信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茶?
怎么喝下去,不光解渴,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力气,从身体最深处涌了上来?
就像是干涸的河道,突然被注入了洪水。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些因为极度疲劳而罢工的细胞,正在被一股温润而霸道的力量,飞快的修复,激活。
原本酸痛无比的腰背,不疼了。
因为长时间站立而肿胀的双腿,也恢复了知觉。
最神奇的是,他那双因为疲劳而模糊的眼睛,此刻,竟然变得无比清晰。
车间顶棚的灯光,不再刺眼。
远处墙上的标语,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股要命的颤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他的五根手指,重新变得稳定,有力。
“这……”
王正信一脸的惊疑不定。
他晃了晃脑袋,难道是自己累出幻觉了?
“王师傅,您感觉怎么样?”
耿欣荣在一旁小心的问。
王正信没理他,只是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和脖子。
嘎嘣作响。
浑身上下,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感觉自己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好茶!”
王正信把茶缸重重的往旁边桌子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眼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他以为,是这杯温温的浓茶,加上自己不服输的意志力,激发出了身体最后的潜能,也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或者第二春。
他哪里知道,刚才喝下去的,是足以让枯木逢春的神物。
“都让开!”
王正信吼了一嗓子。
他重新拿起那把最细的金刚砂锉,俯下身。
这一次,他的手,稳如泰山。
他的眼神利如鹰隼。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仿若又回到了三十岁时,最巅峰的状态。
“唰……”
锉刀再次落下。
动作比之前更轻,更稳,更准。
王正信已经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他手中的锉刀,化作了最精准的手术刀。
在桨叶那薄如蝉翼的边缘,进行着微米级的雕刻。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