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度的脑力和体力劳动,让所有人都有些疲惫。
从耐压试验到管路总图,整整一天,众人的神经都绷得像钢丝。
直到最后一张图纸被压尺固定在工作台上,刘世炎带着徒弟们才从地下泵房回来。
几个人的工装上沾满了灰,鞋底也带着泥,连平日里最精神的耿欣荣,都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傍晚,柯东本想在厂里食堂安排一桌,被林振笑着拒绝了。
“柯厂长,别搞特殊化。今天我请客,带大家去个好地方。”
柯东看了看满身疲惫的众人,倒也没有坚持,只交代食堂给值夜班的工人留饭。
林振说的“好地方”,是二机厂南街门外不远处的一家小面馆,名叫“北方面店”。
铺面不大,门脸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几张被油烟浸得发亮的八仙桌,配着长板凳,墙壁被炉火熏得发黑。
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裹着猪油和葱花的香味,一阵阵的往外飘。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北方大叔,话不多,手脚却麻利。
见林振进门,他只抬了抬眼,便熟络的招呼了一声。
“老板,来九碗面,都要白味的。”林振熟门熟路的喊道。
“好嘞!”
林振、魏云梦、刘世炎,还有刘世炎带的几个年轻徒弟,加上耿欣荣,一行人正好挤了两张桌子。
几名徒弟原本还拘谨,见林振没有半点总师架子,也渐渐放松下来。
很快,九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端了上来。
没有复杂的臊子,就是一小勺猪油、盐和葱花,冲上滚烫的面汤,再卧上一大捧刚出锅的白面条。
面条筋道,汤色清亮,猪油化开后浮在碗面上,随着热气轻轻晃动。
清汤白面,香气却很霸道。
二两粮票,一角五分钱一碗。
对厂里的工人来说,这是改善生活时最解馋,也最实惠的选择。
平时舍不得吃,遇上加班或者发了工资,才会来上一碗。
刘世炎看着眼前的面碗,眼神有些恍惚。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条,吹了吹,吸溜一口。
就是这个味。
纯粹的麦香和猪油香,一下子冲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林总师,您咋知道这个地方的?”刘世炎的一个徒弟好奇地问。
林振笑了笑:“我鼻子尖,顺着香味找过来的。”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早就把二机厂周围的犄角旮旯都摸熟了。
他知道,对于这些从天南海北汇聚到德阳的工人们来说,一碗地道的家乡口味,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更能抚慰人心。
刘世炎是东北人。
二机厂里,像他这样的北方职工并不少。
五十年代,国家一声号令,他们打起背包,告别白山黑水,告别黄土高坡,来到这个当时还很陌生的西南小城,支援内地建设。
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想家了?”林振看着刘世炎,轻声的问。
刘世炎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碗,喝了一大口面汤,烫得他直哈气。
“不想是假的。”
他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缓缓开口。
“我刚来德阳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烂泥巴田。”
“咱们二机厂,就是拿锄头和扁担,一铲子一担泥给建起来的。”
“那时候住的是啥?芦席搭的工棚,冬不保暖,夏不挡雨。下雨天,外面下大雨,棚里下小雨,床都得拿塑料布盖着。”
他的徒弟们大多是德阳本地招的,从没听师傅说过这些,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那会儿吃得也苦。天天就是红薯、南瓜,能吃上一顿白米饭,跟过年一样。”
刘世炎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远处厂区的灯光亮了起来。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一台大型设备运来的时候。从毛熊进口的,几百吨重。德阳没火车站,设备在成都就卸下来了。”
“一百多公里路,没有大卡车,咋办?”
“就靠人拉,用滚木往前推。几百号人,喊着号子,一天挪不了几公里。路上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田里的水。”
“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把那家伙给弄回厂里。”
刘世炎说着,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搪瓷碗的边缘。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灰。
“那时候,没人叫苦,没人叫累。心里就一个念想,国家把这么重要的厂子交给我们,砸锅卖铁也得把它建起来。”
“建好了厂,就能造出好机器,国家就能挺直腰杆子。”
魏云梦静静的听着,她看着刘世炎那张被电焊弧光灼烧得黝黑粗糙的脸,心里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虽然也知道国家建设不易,但远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的感受到那种开天辟地般的艰辛。
林振给刘世炎的碗里夹了点自己带来的咸菜。
“后来就好了吧?”
“嗯,后来慢慢的就好了。”刘世炎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分了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娃。娃现在也在厂里上班了。”
“厂子就是我们的家。厂里的事,就是家里的事。”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林总师,你那张图,我看了。我晓得,这活不好干,比焊那个c型板还难。”
“但你放心。”
刘世炎看着林振,眼神无比认真。
“只要我刘世炎还有一口气,就保证把这十公里的管子,给你焊得滴水不漏。”
“我这帮徒弟,也一样。”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挺直了胸膛,脸上满是庄重的神色。
林振点了点头。
他知晓,刘世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用生命和信念做出的承诺。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个时代,为什么能创造那么多奇迹。
因为有这样一群人。
他们以厂为家,以国为梦,把自己的血肉,都熔铸到了龙国的工业脊梁里。
吃完面,林振坚持自己付了钱和粮票。
回厂区的路上,魏云梦挽着林振的胳膊,轻声的说:“我以前总觉得,科研人员是国家进步的动力。”
“今天听了刘师傅的话,我才明白,他们才是基石。”
“是啊。”林振感慨道,“我们画出再好的图纸,没有他们,也只是一张废纸。”
“所以,我们更不能让他们失望。”
夜色中,二机厂的厂区灯火通明。
庞大的“盘古”地基上,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在忙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