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的时间线究竟是什么?
对于这一点,安娜只听自己的老师奥克萨娜提起过。
不过奥克萨娜是个喜欢故弄玄虚的老谜语人,平日里又最爱骗人,所以当时没有说太清楚。
只是含糊其辞说,那是对所有掌握时间权能的人来说,最可怕的地方。
因此,安娜对错误的时间线没有太多概念,自然也就没有太多的畏惧。
直到自己真正陷入错误的时间线中,安娜才意识到老师当时说得多么恰如其分,又是多么的轻描淡写。
龙龟岛……
当安娜从过去返回未来,将自己从小说与日记上看到的内容全部告诉给李维后,她就眼睁睁看着李维从自己面前渐渐变得透明,直到完全不见。
不过安娜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李维消失了,而是自己消失了。
自己已经陷进老师提及的名为“错误时间线”的牢笼里。
这个时候安娜还很冷静,因为陷入错误的时间线并不意味着死亡,总还有逃出去的机会。
她已经拜托李维前往冬境寻找自己的老师奥克萨娜,如果是老师的话,一定有办法把自己救出去。
但随后,安娜就遭遇了此生最为可怕的经历。
她看到了无数在错误的时间线中,因为做出错误选择而遭遇各种结局的自己。
看着另外一个自己如何花式死亡,虽然心有戚戚,但还不足以称之为可怕。
可渐渐地,随着时间推移,安娜开始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从各种错误时间线传来的感受。
死亡时的痛苦与恐惧,做出错误选择时的悔恨交加,堕入黑暗时的绝望与悲伤。
种种身体上的痛苦与负面情绪接踵而来,就像是实质般的潮水一样,不断啃噬着安娜的神经,简直就像是经历了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安娜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迷失在一条由无数时间线汇聚而成的长河之中,不可避免地接触到河水。
而这些河水会反过来侵蚀她,将错误时间线中的种种因果,加倍反噬在她的肉体和灵魂上。
知道归知道,安娜对此却无计可施,并且她还清楚知晓自己的未来——在极端的痛苦折磨之中,神智与灵魂逐渐变得麻木,最终成为时间长河上游荡的幽魂,直至被河水完全吞没,不复存在。
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人能够从正确的时间线将自己救回去。
但这个希望何其渺茫。
安娜将此寄托在李维身上,这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她对他的信任。
不过,安娜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在把希望寄托给李维的同时,她也在尝试着自救。
此时此刻,安娜被困在龙龟岛上。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错误时间线的自己。
当然,其中也夹杂着不少李维和其他人的身影,不过因为跟安娜在时间上的联系很弱,所以数量很少,也都是若隐若现。
因为安娜本人已经陷入到这里,没有了未来,自然也就不存在在这之后的正确时间线,也就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是所有时间迷失者最大的难题,没有未来。
所以,安娜要做的自救行为,就是寻找处在正确时间线的李维。
跟着李维一起走,只要距离他越近,以后他来救自己时就越方便。
但问题在于,李维在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继而分裂出无数条不同的时间线,其中只有一条是正确的。
安娜需要在这无数时间线中找到正确的一条,并跟上去。
这也意味着,她必须每一次都预判李维做出正确的选择,不能有任何差错。
一旦选错,安娜就会进入到死胡同,再也没有获救的可能。
“埃尔文。”
安娜看着眼前无数个光怪陆离的身影,轻声说道:
“接下来,就是考验我们青梅竹马默契的时候了。”
此刻,来自各种错误时间线的因果正在侵蚀着安娜,带来强烈的痛苦。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胆怯,深吸一口气后,毅然决然向前走去,没入无数光怪陆离的身影中。
第一个时间节点,在龙龟岛的最后一次轮回。
安娜看着在这一时刻做出选择的李维,一下子分化出万千个不同的他,奔向不同的方向。
安娜选择其中之一跟了上去。
也就是李维在醒来后,第一时间就选择解除恶魔封印的这个时间线。
没有人可以来告诉安娜,这样选究竟正确还是错误,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直到李维成功或失败为止,才能看到答案。
第二个时间节点,在神庙之内。
安娜选择与李维一起,跳入到滚烫的熔浆之中。
第三个时间节点,也是整个龙龟岛最重要的时间节点。
在李维知晓了龙龟岛的全部真相后,他该作何选择?
安娜看着李维沉思的脸。
走到这里,她其实已经无法准确判断,李维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会做出何种选择。
那如果是自己呢?
安娜尝试着将自己代入到李维的位置中,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是自己面对这种情况,该做出什么选择?
如果是自己的话……
那自己会选择用地脉之核晋级为超凡,然后击败恶魔,拯救龙龟岛。
于是,在无数个分裂的李维中,安娜选择与自己做出相同选择的李维,跟上去。
下一个时间节点,来到了那艘海盗战舰上。
面临是否前往黑礁堡的抉择。
此时此刻,安娜的神志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来自错误时间线的无数因果,化作实质般的刑具,正在不断折磨她的身心与灵魂,巨大的痛苦几乎令她发疯。
她死死咬破下唇,趁着最后一丝清明,再次做出和李维相同的选择——前往黑礁堡,解救奴隶。
随后,安娜陷入到半昏半醒的状态。
已经到此为止了吗?
看着眼前无数个奔向未来的李维的背影,安娜感到摇摇欲坠。
她原以为自己会很坚强,可以一直咬着牙跟着李维走下去,没想到才刚刚离开龙龟岛,就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安娜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很想就此睡去,哪怕是长眠不醒。
如果在这里沉沦下去的话,应该就坚持不到李维来救自己了吧。
但自己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意志已经被痛苦啃噬得千疮百孔,就像是一块破烂的抹布。
虽然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将牺牲视作等闲,但真到了面临死亡的这一刻,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充满了恐惧。
昏昏沉沉,不知过去多久。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就像是溺水的人听到了岸上的呼喊。
“安娜,你在这里吗?”
安娜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身处在一间宽敞的船长室内。
李维就站在不远处,正用一种带着几分惊喜的表情看向周围。
安娜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按道理,处于正确时间线的李维,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她的存在才对。
不对,还有另一种可能。
安娜的目光落在李维手中紧紧握着的东西上——时间沙漏。
如果是时间沙漏的话,就能够短暂连接不同的时间线。
“安娜,你在这里吗?”
李维又冲着周围的空气问了一句,在没有得到明显的回应之后,他又有些失望,重新坐回沙发上。
“我在这!”
安娜终于回过神来,激动看着正坐在沙发上摆弄时间沙漏的李维,发出惊喜的回应声。
“埃尔文,我在这,你能看到我吗?!”
她甚至冲到沙发前,对着李维拼命挥动手臂,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但李维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全神贯注摆弄着手中的沙漏。
安娜不断尝试各种方法,试图引起李维的注意,大喊大叫,在他眼前晃手,但都无功而返。
两人之间就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屏障,隔绝一切声音与干扰。
刚才李维呼唤她,好像真的只是错觉。
但安娜知道那不是错觉。
虽然安娜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导致李维似乎知晓了她的存在,甚至能感觉到她就在旁边。
不对,应该是李维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呼唤声,才将安娜的灵魂重新锚定,呼唤到了他的身边来。
否则的话,安娜也不清楚自己会被时间长河冲到哪里去,也许早就魂飞魄散了。
虽然无法跟李维进行直接沟通,但这对安娜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这就像是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烛光,尽管微不足道,却足以让她在绝望中升起一点点希望,支撑着她继续走下去。
各种因果反噬的痛苦又一次如潮水般袭来。
但这一次,安娜没有感到死亡的恐惧。
她冷静下来,默默走到沙发旁,在李维的身边坐下,然后轻轻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虽然实际上并未触碰到实体,身体直接穿过了李维的手臂,但仅仅只是维持着这个依靠的动作,就让安娜觉得身上的痛苦似乎减轻了许多。
在李维身边的安心感中,安娜再一次陷入到半昏半醒的状态中。
接下来,每当她即将沉沦在时间长河中,意识快要消散时,李维的呼唤就总会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又一次将她惊醒。
李维每次一有时间,就会利用时间沙漏跟安娜交流,试图将她从沉眠中唤醒,给她指引正确的方向。
有时候,是在前往冬境的黑市商船上。
“安娜……”
“嗯,我在呢。”
李维操控着时间沙漏,试图跟周围看不见的人交流。
“你认识这是什么东西吗?”
他手里拿着那颗从黑礁堡得到的大冒险家德雷克的宝藏——恶魔之眼。
因为不清楚这玩意究竟是什么,有什么用,所以他尝试着向这位来自大组织的青梅竹马询问。
安娜坐在李维身边,虚幻的身体轻轻靠着他。
她看着李维手中那颗黑色宝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抱歉,帮不了你,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李维侧耳倾听,却只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的模糊音节,根本听不清内容。
不过这对李维来说就已经满足了。
他其实并不指望真的能得到答案,他只想通过这种方式,确定安娜是否还在身边而已。
安娜就这样静静看着李维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皱眉思考的样子,渐渐的,再次陷入到了昏睡状态中。
有时候,是在乘坐叶卡捷琳娜的飞艇,前往沃罗斯克的高空之路上。
“安娜。”
“嗯,我在呢。”
“你说的时之沙的大魔女究竟在哪?”
李维靠在飞艇的护栏边上,迎着高空的寒风,尝试着用时间沙漏与安娜沟通。
“这么大一个国家,到处都是冰天雪地的,想要找到一个都没见过的陌生人,这概率简直跟出门被大运送到异世界差不多。”
安娜听不懂后半句是什么意思,大运又是什么炼金道具。
她轻轻把脸贴在李维的后背上,充满歉意说道:
“抱歉,虽然我知道老师在哪,但怪我没有及时跟你说清楚……辛苦你了,埃尔文。”
她就这么从背后虚抱着李维,感受着并不存在的温度,渐渐的,再次陷入沉眠。
有时候,是在永恒之城,叶卡捷琳娜的独栋公寓中。
李维一边着手炼制炼金药剂,一边习惯性将时间沙漏放在手边,尝试跟安娜沟通。
他絮絮叨叨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仔细给她讲述一遍,也不管她能不能听见。
安娜蜷缩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听着李维的讲述。
她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再回应什么了,只能用目光牢牢盯着李维,这是她在时间长河中唯一的锚点。
不知过去多久,最后一次唤醒安娜的,是另外一个声音。
“安娜,醒醒!”
这属于她的老师,奥克萨娜的声音。
安娜勉强睁开沉重的双眼,视线模糊中,她看到大牧首正手持时间沙漏,将李维送往错误时间线的一幕。
至此,时间终于完成了闭环。
周围的场景开始剧烈变换,脚下的触感变得潮湿冰凉,哗啦啦的流水声充斥耳膜。
安娜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那条浩瀚无垠的时间长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