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语气中没有后悔，也没有沮丧。
这样的结局，早在她离开奥克海文村的时候，就已经知晓。
这是她为了获得力量，为了改变命运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过安娜显然不愿过多谈论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向李维询问：
“你呢？埃尔文，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无貌者在冬境内还有一些据点没有拔除，我打算都清理掉后再走。”
李维也没怎么思索便回答道，“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听到李维这句话，安娜眼中的光芒稍稍黯淡了一些。
清理完据点就要走吗？
其实她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幻想过，幻想李维能够留下来，跟她一起留在冬境。
哪怕只是陪她说说话也好。
但这样太自私了，李维不该因为她而被困在这个冰冷的国家，失去自由。
就像她以前不会因为李维而留在奥克海文村一样。
所以，她不会开口挽留，也不会让他为难。
安娜重新露出笑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那你以后可要多来看我呀。”
“我只能说尽量。”
李维没有把话说死，他的救世之路由系统来指引，鬼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冬境。
密室里的气氛有些闷，李维不想在这个伤感的话题上纠缠，于是又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冰河之主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这也是李维一直以来的疑惑。
一开始，古龙学会的维克多说冰河之主是被三月女神封印在冬境这片大地的，永恒之城与大炼金阵就是封印冰河之主的囚笼。
但阿列谢克临死前却又说，封印冰河之主的其实是菲尼克斯。
并且，永恒之城与大炼金阵不是单纯的囚笼，而是抽取冰河之主力量的工具。
甚至整个冬境的所有国民，这千百年来全都受惠于冰河之主的力量，才能在这片天寒地冻的雪原上生存。
这两个说法存在矛盾，但又似乎都有道理。
冰河之主为何会被封印？菲尼克斯又为何要抽取它的力量？
这些对李维来说都是很感兴趣的事。
因为龙王血统的原因，本质上来讲，李维也可以被归类为龙族当中去，算是冰河之主的远房亲戚。
多了解一点关于古龙的隐秘，对他以后或许有帮助。
“你要是在之前问我，我可就一无所知了。”
安娜看着躺在床上的大牧首，轻声回答道：
“不过在成神仪式开始之前，老师就已经将这些事情都告诉给我了。”
李维想起在战斗开始前，大教堂的底部密室中，大牧首曾伸手按住安娜的额头，直接给她灌输了一些知识。
看来那时候传输的，不只是包含成神计划的细节，也包括关于冬境历史的真相。
“冰河之主确实是菲尼克斯封印的，具体的封印原因老师也不清楚，似乎涉及到一些很久远的隐秘，可能要追溯到魔神战争期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安娜转过身，目光看向李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无论是永恒之城还是冬境这个国家，最初都是围绕着冰河之主而建立起来的。”
“大炼金阵和菲尼克斯的封印，每年都会对冰河之主的力量进行一次抽取。”
“虽然老师说，这是菲尼克斯利用冰河之主的力量来惠及冬境全体国民，让人们在寒冬中得以生存。”
说到这里，安娜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菲尼克斯在削弱冰河之主的手段而已。”
安娜的语气中，对被万民敬仰的岁月女神没有多少尊敬的意味。
虽说她接受大牧首的教导，被当作接班人来培养，但她本人不是菲尼克斯的信徒，甚至因为“魔女”这个身份，对七神有着天然的疏离感。
而安娜的这番言论，其实只透露出一个核心意思——冬境这个庞大的国家，本质上只是为了封印以及削弱冰河之主而建立的一座超级监狱。
其他的繁荣与文明，都只是附带的产物而已。
花费千百年时间建立一个庞大的国家，仅仅是为了封印一条古龙。
如果菲尼克斯不是闲着没事干，那这么做背后一定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特别原因。
顺着这个思路，李维的思维开始发散，突然想起另一个细思极恐的问题。
既然冬境的地下封印着冰河之主，那其他国家呢？
在这个世界上，同样历史悠久的其他六大国，是否也在各自的国土之下，封印着一条二代古龙？
李维的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法罗帝国那座位于帝都地下的巨大设施——太阳炉。
那座据说拥有无穷无尽能量，能够供应庞大帝都运转的炼金奇迹，真的是人造炼金产物吗？
还是说，其实是某种伪装成炼金产物的封印设施？
当李维将这个猜测询问安娜时，却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因为无论是安娜，还是大牧首，对此都不清楚。
七大主神与七国是这个世界的基石，如果其他国家真的也都封印着古龙，那这件事绝对是最高级别的机密，只有各国核心的使徒或者是神明本人才知晓，不可能被外人探查到。
假设这个猜测成立，七个国家分别封印着一条拥有魔神位格的二代古龙。
七个国家俨然变成七座监狱。
那这背后所牵扯到的，一定是关于这个世界以及七神和古龙的绝对隐秘。
以李维现在的实力，胡乱调查这种层级的秘密，说不定会引来大麻烦。
于是李维很识趣地就此打住，将这份疑惑埋在心底，等以后实力足够或者是机会合适的时候再说。
……
冬至日之后，永恒之城逐渐恢复平静。
那场本可以动摇正教统治根基以及合法性的灾难，在菲尼克斯亲自降临的神迹之下，完全烟消云散。
不仅没有造成信仰崩塌，反而让信徒们的信仰拔高许多，甚至达到狂信者的程度。
毕竟菲尼克斯失联多年，别说是神迹了，连降下神谕都没有。
长期见不到神，信徒们的信仰自然会日渐流失，这也是安德烈能够趁虚而入的原因。
但安娜假扮成菲尼克斯，在千万信徒面前突然来这么一下狠的，又是复原教堂，又是驱散黑灾，又是给信徒们变得年轻。
简直就像是给所有人都狂灌了一针强效兴奋剂。
而这一场险些毁灭城市的事故，也在官方的口径中被重新定性。
这是一场由政府机构内部一小部分被蛊惑的异端，联合臭名昭着的情报贩子阿列谢克所策划的卑劣政变。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邪不压正，阴谋被英明神武的大牧首一手挫败，罪魁祸首阿列谢克伏诛。
在事件结束的十天之后。
安娜再次假扮成大牧首，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召开一场盛大的公开聚会。
聚会上，最高执政官安德烈出现在公众面前，
他一脸痛心疾首，声泪俱下，痛斥政府机构内部有一小撮野心家对菲尼克斯不信仰、不忠诚。
同时也向大牧首深深忏悔自己的失察与失职，当众乞求宽恕和处罚。
当然，这位最高执政官早已不是本人。
他是安德烈生前为了掩人耳目而精心培养的替身，无论是性格、外貌还是说话的语气，都与本体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
在安德烈死后，这个原本用来当挡箭牌的替身，自然也就成为安娜掌控世俗政权以及凛冬禁卫军团的最佳工具。
安娜假扮的大牧首在万众瞩目下，展现出宽广的胸怀。
她对痛哭流涕的最高执政官进行勉戒和宽恕，没有剥夺他的职位，以此来维持政府的稳定运行。
随后，她宣布对参与谋反的凛冬禁卫军团的处罚决定。
在这次大清洗中，只处决了一部分极端顽固的死硬分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处决了那些知晓安德烈替身秘密以及冰河之主存在的知情者。
至于剩下的大部分军官和士兵，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只是给出了诸如停职反省或者禁闭等不痛不痒的轻微处罚，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株连。
在这份宽大处理的名单公布后，整个凛冬禁卫军团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原本担心会被秋后算账，甚至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现在既然有了活路，自然也就没有了继续造反的理由，纷纷选择接受处罚。
站在广场高台之上，安娜看着下方那些凛冬禁卫军团将领们一副劫后余生，心悦诚服的样子。
她终于明白老师为什么会选择放过他们。
在安德烈多年的经营布置下，凛冬禁卫军团的势力早已渗透到冬境的方方面面，力量遍布整个国家。
一旦对这些将领进行大规模处决，整个冬境的国防力量会一下子瘫痪，甚至可能引发内战，让国家陷入动荡。
而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这些既得利益者就会安于现状，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不敢再搞事。
这就叫领导者的权力手腕。
明白归明白，但安娜的心里却没有打算就这么算了。
她的老师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现在还在半死不活地躺着，这群助纣为虐的造反者还想安然无恙地享受荣华富贵？
做梦呢。
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现在不动手是为了大局，等到局势稳定之后，她会利用各种手段，或是明升暗降，或是意外事故，慢慢将这群人一个一个清理掉。
反正她现在同时掌握着神权与政权，有的是时间跟这群人慢慢玩。
……
窗外广场上传来若隐若现的欢呼声，庆祝着这场政治风波的平息。
而在原本属于大牧首的温馨客厅中，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李维与叶卡捷琳娜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摆着冷茶的桌子。
两人之间的气氛没有之前并肩作战，甚至在床上逢场作戏时那般融洽。
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甚至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之前两人能够站在一起合作，是因为有着一个共同且强大的敌人——阿列谢克。
为了对付这位掌握冬境情报网的傲慢罪人，他们可以暂时放下立场，互通有无。
但现在，阿列谢克已经死了，连灰都被扬了。
共同的目标消失，双方自然也就回归到彼此原本的身份中。
一个是无貌者，一个是多次破坏无貌者计划的救世主。
是纯粹的敌人。
李维可没有忘记，眼前这个女人也是无貌者的一员，而且还是跟阿列谢克平起平坐的同僚。
既然阿列谢克是掌握冬境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那这个女人的地位在无貌者当中，肯定也属于是核心的中高层人物。
“你这是什么眼神？看着就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吃了一样。”
叶卡捷琳娜翘着二郎腿，修长的小腿在空中轻轻晃荡，嘴里说着让人容易误会的话。
她微微嘟起红唇，语气变得有些委屈起来：
“好歹我也帮了你不少忙吧？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
“都说男人朝三暮四，喜新厌旧，把我使用完了，就换上这种疏远的态度吗？”
这女人委屈巴巴的样子，足够让任何男人都感到心痛怜惜，甚至产生一种自己真是个混蛋的错觉。
而且她的话听起来似乎也没错。
起码在对付阿列谢克的时候，叶卡捷琳娜提供的情报至关重要。
正是因为她的提示，才让李维意识到阿列谢克的特殊权能是谎言，才能够想到用恶魔之眼对付他，最终奠定胜局。
现在李维对她的这种冷淡恶劣的态度，确实像极了用完就丢的渣男。
“不要说得你好像吃大亏了一样，我们之间本来就是相互利用。”
但李维的思维却很清晰，没有被叶卡捷琳娜的诡辩给糊弄过去。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冷静说道：
“你给我提供情报，我冒着生命危险帮你杀掉阿列谢克，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谁也不欠谁的。”
“交易？”
叶卡捷琳娜眼神幽怨，像是被伤透了心女人。
“我还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更加亲密一点，结果在你看来，只是纯粹的交易关系而已吗？”
她故意咬重了“亲密”两个字，让李维忍不住回想起他假扮维克多的那几天。
被这个女人用各种花样百出的方式进行挑逗和试探，游走在失控边缘的感觉，差点让他患上高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