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后生仔挺上心——眉眼像自己七分,虽不够老练,但架打得实在,下手也够狠。
“虎哥,账本都齐了。”
韦吉祥将工厂两本账册——一本记盗版光盘流水,一本记四号仔进出——全递过去,接着问:“这些人,怎么处置?”
“捆结实,送石硖尾,交给东莞仔。他工地上正缺人搬砖扛水泥。”
笑面虎说完,朝旁边一招手:“长毛,账本拍照存底,然后派人直送差馆;再挑几包四号仔,悄悄塞进屎窟眉那栋山顶别墅——案子,要板上钉钉。”
“明白!”
长毛双手接过账本,点头干脆,转身即走。
盗版工厂一落地,笑面虎早布好的局便轰然启动。
当天下午,香江南区彻底翻了天——
字花档的玻璃碎了一地,地下麻将馆的桌子掀翻在街心,棋牌室卷帘门被铁链锁死,台球厅球杆折成两截,电玩城主机冒烟,酒吧酒瓶横飞,舞厅灯光闪灭,夜总会大门被泼了红漆……
凡挂洪泰招牌的场子,无一漏网,全被笑面虎手下扫荡殆尽。
几个小时之内,陈天眉、陈泰龙、豹荣、肥叔、培叔这些洪泰字头的头面人物,手机几乎被接连不断的坏消息打到发烫——这边码头货仓遭人砸了,那边油麻地夜场被人连锅端走,再过一阵,铜锣湾几处铺面全被清空,连个看场的都没留下。
人人手忙脚乱,起初连对手影子都摸不着,只觉四面八方都在挨刀。直到黄昏将尽,消息才像块烧红的铁板,狠狠烫进耳朵里:动手的是东星。
“东星……”
洪泰庄园书房里,陈天眉听完电话,身子一软,重重跌进藤椅,脸色白得像纸。
“老豆,东星凭什么突然翻脸?咱们跟他们几十年没碰过界!”陈泰龙嗓音发紧,额角青筋直跳。
“这一回,怕是躲不过去了。”肥叔捻着茶杯盖,声音低沉,“东星这次不是试探,是犁地——把根都翻出来晒。”
他见惯风浪,可这一次,空气里飘着一股生锈铁器的味道。
“肥叔,您资历深,老江湖,能不能托人牵个线?有话好说,总比刀口上见血强。”豹荣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
“难。”培叔摇摇头,茶水晃出半圈涟漪,“骆驼在位时,我跟他喝过两顿粗茶。如今那位坐镇东星的,早不是旧日格局了——我们这几张老脸,人家认不认得清,都成问题。”
“难道就干坐着等他们上门砍人?”豹荣猛地拍了下桌面。
叮铃——
陈天眉的手机又响了。
“喂……嗯……好,清楚了。”
十几秒挂断,他指节捏得泛白,下颌绷得像块冷铁。
“眉叔,出什么事了?”豹荣急问。
“知道他们怎么一夜之间拔光我们所有钉子的吗?字头里,有人开了后门。”陈天眉牙齿咬得咯咯响。
“谁?!”陈泰龙腾地站起,眼珠赤红,“我这就带人剁了他!”
“闭嘴!你剁谁?狗仔祥!人家现在踩着东星的肩膀走路,你敢朝他迈一步,命就留在半路了!”
陈天眉斜睨儿子一眼,眼神里全是失望。
“……是他?”陈泰龙僵在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韦吉祥真会反咬一口。
那不是条跪着讨食的狗吗?什么时候长出了獠牙?
他怎么敢!!
“完了……祥哥肯定记着上次的事,这回是来要命的!”豹荣额头冒汗,椅子都坐不住了。
有些欺辱,施加者心里最清楚——那不是玩笑,是埋进土里的引信。
豹荣此刻就是这般滋味。
他记得自己当众泼过韦吉祥半碗凉茶,笑他连烟都点不稳的手。
如今风水倒转,指望对方念旧情?不如指望海潮倒流。
陈泰龙也一样。
说到底,在场所有人,哪怕刚听说东星动刀时,也不曾像此刻这般手脚发凉。
东星抢地盘,无非是割肉;输赢之间,尚有退路——交出堂口、卷铺盖走人,江湖规矩还在。
可韦吉祥掺进来,事情就变了味。
换作是他们自己,被踩进泥里十几年,爬起来第一件事,会是握手言和?
“立刻联络东星,找猛犸!只有刑天点头,我们才能活过今晚!”陈天眉一掌按在桌上,声如裂帛。
众人慌忙拨号、托人、翻旧关系网,只想在刀落之前,争一条活路。
但他们不知道,从笑面虎第一拳砸下去起,这条路,就已经被水泥封死了。
陈天眉拨通韦吉祥私人号码,开口仍是旧日腔调:
“祥弟,自家兄弟,有事好商量,何苦撕破脸?”
电话那头,韦吉祥轻笑一声。
都这时候了,还端着“眉叔”的架子?
“眉叔,您说啥?我听不太明白哦。”
你不肯低头,那我便装聋。
你还要体面,那我就陪你演完这出哑剧。
话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陈天眉握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眼底寒光一闪,嗓音压得极低:“祥弟,咱们都别绕弯子了。事已至此,你直说——怎样才肯停手?”
“眉叔,您刚那句,我好像没听真切。”韦吉祥斜倚在街沿,烟雾从唇间缓缓升腾,右手夹着烟卷,慢悠悠往耳洞里蹭了蹭,嘴角一挑:
“您这会儿,是求我呢……还是训我?要是求人,这调门儿未免太硬了点儿。
不过嘛,以眉叔您的身份,发个话我也认——毕竟您向来是拿主意的人,我懂,真懂。”
“你——”
陈天眉喉头一哽,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他心里清楚得很:风水轮流转,东星一旦撑腰,洪泰再没资格平起平坐。
低头,不是软弱;是不得不弯的脊梁。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沉了下来:“祥弟,先前的事,是我们欠考虑。看在老交情上,能不能……放一马?”
“眉叔,您这通电话,若早两天打来,我拍板就能拦住。可现在——东星的兄弟已经动了手。半道喊停?我哪敢替他们做主。”韦吉祥笑得轻松,像在聊天气。
“祥弟,少打哈哈。谁不知他们是冲你来的?”
“对啊,谁不知道?那当初丧波拎刀堵我门口,你们怎么没想起来‘冲我来’帮一把?”
话音落地,意思明明白白:东星伸手拉我,洪泰袖手旁观——如今站哪边,还用问?
“行了眉叔,我手头还有点杂事,不耽误您歇着。哦,倒有句话,想原样奉还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