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霞飞路144号。
一栋带红砖烟囱的三层德式洋房。
雨水顺着法国梧桐的叶子往下砸。
二楼书房没有开大灯。
留声机转着,放着巴赫的G大调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一条实雅端着一杯白兰地,靠在壁炉前。
沙发上坐着两个日耳曼人。
穿海军上尉制服的是路易斯。
日耳曼军情局驻沪市负责人,管反间谍和密码破译。
穿灰黑色西装的,是加哈德。
驻沪总领事馆印务官,盖世保的实权人物。
十年前在柏林大学,一条实雅和加哈德在同一个法学沙龙里辩论过魏玛宪法。
加哈德切了一块盘子里的血肠,刀刃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卡纳里斯上将老了。”
“牧师行动彻底破产,阿美莉卡东海岸的网全毁了。”
路易斯吐出一口雪茄烟雾,接话。
“柏林传来的内部消息。”
“最多三个月,军情局就会被盖世保全面接管。”
“卡纳里斯在远东的那些家当,得换个主人。”
一条实雅抿了一口酒,盯着杯子里的冰块。
日耳曼军情局在沪市经营了十年,手里握着电台、安全屋,还有巨额的不记名资产。
这块肥肉,要改姓了。
一条实雅把酒杯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所以,你们盖世保想提前动手,把军情局的遗产吃下来。”
加哈德用手帕擦了擦嘴。
“不只是遗产。”
“约瑟夫长官下周二到沪市。”
“他带来了一份直接来自柏林的灭绝计划。”
一条实雅眼皮跳了一下。
加哈德看着他。
“崇明岛有一块三百亩的空地。”
“我们将建一个特别营区。针对在沪的犹太人,以及一切不忠诚分子。”
“我们需要宪兵司令部的配合。”
一条实雅没出声。
崇明岛建集中营。
这事一旦泄露,必定引发国际大哗。
从政治收益算,帮盖世保干这趟脏活,能换来柏林方面的绝对支持。
他走回沙发,坐下。
“配合可以,我有个条件。”
一条实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茶几中间。
照片上是小林枫一郎。
穿着少将制服,嘴角带着散漫的笑。
“我要你们帮我搞定这个人。”
加哈德扫了一眼照片,笑了。
“小林枫一郎,他在柏林容克贵族的圈子里,名声也不怎么好。”
一条实雅身体前倾。
“不只是盯死。”
“我要他在沪市的一举一动。”
“他见过的每一个人,接打的每一个电话。”
“你们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眼线,比我的宪兵更好用。”
路易斯掸了掸雪茄灰。
“没问题,不过,我们大德意志的友谊,从来都不是口头上的。”
路易斯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笺纸,递过去。
“一点见面礼。”
一条实雅接过。
纸上是一行地址,外加一个名字。
陈纪。
路易斯慢条斯理地解说。
“军统华东区第一行动组组长。”
“此人潜入沪市,任务是清除投靠汪政权的叛徒李明诚。”
“今晚十一点,法租界霞飞坊弄堂。”
“李明诚会在那里的二楼见他的情妇。”
一条实雅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十五分。
他站起身,扣上军服风纪扣。
“合作愉快。”
.....
夜,十点四十五分。
法租界霞飞坊。
弄堂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雨已经停了,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
陈纪穿着黑色雨衣,靠在弄堂深处一个废弃的水表箱后面。
雨衣下面,藏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勃朗宁大登。
二楼的窗户亮着光。
能看到李明诚那胖硕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动。
这胖子从山城跑过来,卖了中统在苏州的三条情报线,换了汪伪特工总部的一个处长。
十点五十分。
李明诚下楼。
他披着大衣,嘴里叼着烟。
弄堂很静,只有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
陈纪拔枪,拇指拨开保险。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不到七米。
陈纪从阴影中滑出,枪口平举,对准李明诚的后脑。
扳机还没扣下。
头顶斜上方二楼的窗户玻璃哗啦碎裂。
一挺mG34机枪的枪管探出来。
陈纪瞳孔收缩。
这是一个局。杀李明诚不过是个诱饵。
他转身就跑。
弄堂两头手电大亮,刺目的光柱将狭窄的巷道照得雪亮。
一队穿着黑色雨衣的日军宪兵端着百式冲锋枪,堵死了去路。
一条实雅站在强光后面。
“留活口。”
陈纪咬牙,抬手对着手电开枪。
冲锋枪子弹扫过来,打在弄堂两侧的青砖上,碎屑乱飞。
陈纪翻滚,躲进堆满杂物的垃圾桶后面。
小腿一阵剧痛,被流弹擦掉了一块肉。
他没有迟疑,换上备用弹匣。
正前方的宪兵压得很慢。
必须上房。
他站起,盲射两枪压制火力,借力踩上垃圾桶,双手扒住二楼阳台边缘,引体向上翻了进去。
楼下的宪兵冲过来。
带队的曹长拔出南部十四式,朝阳台底板射击。
木屑飞溅。
陈纪在阳台内侧翻滚,撞开木门冲进卧室。
屋里是一个被吓傻的女人。
李明诚的情妇抱着被子尖叫。
陈纪没理她,冲向后窗。
下面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推开窗户往下跳。
脚刚落地,后腰被硬物顶住。
毛瑟军用手枪特有的长枪管。
几个穿着短打扮的特务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套索。
特务头子冷笑。
“陈组长,身手不错,可惜路走窄了。”
这是七十六号的行动队。
一条实雅从拐角处走出来。
陈纪冷眼看着他,手上的勃朗宁已经掉了。
他咬紧牙关,军统的规矩,一旦落网,必须在三秒内咬破衣领里的氰化钾。
他低头去够领口。
旁边的一名宪兵眼疾手快,一枪托砸在他下巴上。
陈纪的下颌骨错位,嘴巴半张着,流出带血的唾液。
两名特务上前,粗暴地扯开他的雨衣和衬衣领口,将那颗毒药胶囊搜了出来。
一条实雅转身。
“带回去。用药。”
“别弄死了。”
.....
同一时间,金陵开往沪市的专列。
车厢里的灯光很暗。
林枫坐在真皮沙发上,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
他盯着电报底稿。
“牧师行动”暴露。
加哈德和路易斯接触了一条实雅。
卡纳里斯留给他的不只是钱和军火线。
那是一整张能够绕开日军军方监控的地下通讯网络。
伊堂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将军,内线消息。”
“说。”
“一条实雅在霞飞坊抓了一个军统的人。”
“叫陈纪。”
林枫拿着杯子的手稳在半空。
陈纪。
三周前,这人经手了一批从兵站流出的磺胺粉。
接头人是赵铁柱手底下的外围。
林枫喝了一口咖啡。
“人死了吗?”
“没。下巴被砸脱臼了,连自杀都没成。现在押在宪兵司令部地牢里。”
林枫放下杯子。
“谁供的线索?”
“七十六号的人说是日耳曼人给的情报,盖世保的加哈德。”
林枫转动着左手的银质打火机。
陈纪手里一定有账本。
军统大宗交易必留底单。
一条实雅一旦撬开陈纪的嘴,查出那批药的源头,足够上十次军事法庭。
暴露的红线已经被踩穿了。
他走到车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原野。
“我们在宪兵司令部地牢有内线吗?”
伊堂摇头。
“一条实雅上任后,把地牢的看守换成了他带来的东京亲信。”
“原来的人全被排挤到了外围。”
“送饭都是自己人经手。”
林枫转身。
“专列还有多久到沪市?”
“四个小时,预计凌晨三点停靠虹口火车站。”
时间太紧。
四个小时,足够盖世保那帮专家把一个人的脑子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