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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科幻小说 > 重铸1979 > 第746章 配方背后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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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0月,德国法兰克福的深秋已经有了寒意。陆文婷裹紧风衣,站在希尔顿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窗外陌生而繁华的街道。这是她第一次出国,也是她第一次代表红旗厂参加国际会议。

房间里,摊开的行李箱旁,放着她随身携带的莱卡相机。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已经用了十年。在临行前的那个晚上,齐铁军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郑重地将一个牛皮纸信封交到她手中。

“文婷,这个你收好。”齐铁军的表情很严肃,“这是你父亲笔记本的复印件,还有我们新配方的全套数据。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拿出来应急。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

陆文婷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她知道这里面的分量,不仅仅是几页纸,而是红旗厂,甚至可以说是中国润滑油行业的未来。

“老齐,你放心。”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我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也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

“我相信你。”齐铁军拍拍她的肩膀,“去吧,让那些外国人看看,咱们中国工程师不比他们差。”

“国际润滑油技术研讨会”在法兰克福展览中心举办。当陆文婷走进会场时,能容纳五百人的报告厅几乎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工程师、科学家、企业代表,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心地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大会的第一个报告来自美孚公司。那位金发碧眼的美国专家,用流利的英语讲解着新一代全合成润滑油的技术突破。ppt上精美的图表,实验室里先进的设备,让陆文婷心里一震。差距,巨大的差距,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陆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文婷转过头,看见施密特博士站在她身边,旁边还跟着一个高大的中年德国人。

“施密特博士,您好。”陆文婷站起身,用生涩的德语打招呼。这是她来之前突击学的,只会简单的问候。

“让我介绍一下,”施密特用英语说,“这位是汉斯·穆勒博士,我们大众公司润滑油研发部的负责人。汉斯,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陆文婷工程师,她在航空润滑油方面有很独到的见解。”

穆勒伸出手,用标准的英语说:“陆女士,很高兴认识你。施密特告诉我,你有一份很特别的配方。”

“谢谢穆勒博士的肯定。”陆文婷用英语回答,发音有些生硬,但语法还算准确,“那是我父亲留下的研究,我们做了一些改进。”

“下午的展区,你有安排了吗?”穆勒问。

“我申请了一个小型展位,明天上午。”

“好,我很期待看到你的成果。”穆勒看看表,“抱歉,我还有个会议。施密特,回头聊。”

穆勒走后,施密特在陆文婷身边坐下,低声说:“陆工,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穆勒这个人,在技术上是天才,但在商业上……比较实际。他可能会对你的配方很感兴趣,但你要小心,不要轻易把核心数据透露出去。”

陆文婷点点头:“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

“另外,”施密特犹豫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晚上可以来参加一个私人聚会。有一些行业内的老朋友,可以交流交流。对你扩展人脉有好处。”

晚上七点,陆文婷按照地址,找到了施密特说的那家小酒馆。酒馆在法兰克福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但很有年头。推门进去,温暖的空气和啤酒的香味扑面而来。

施密特已经在靠窗的桌子旁等她。同桌的还有三个德国人,一个英国人,和一个日本人。看到陆文婷进来,施密特站起身,为双方介绍。

“这是陆文婷,中国红旗机械厂的首席工程师。这是卡尔,巴斯夫的退休工程师。这是皮特,壳牌的研发总监。这是约翰,bp的技术顾问。这是山田,出光兴产的代表。”

陆文婷一一握手。她能感觉到,在座的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工程师,这在九十年代的国际石化界,还是个稀罕物。

“陆女士,施密特说你带来了很有意思的东西。”说话的是壳牌的皮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但眼神很锐利。

“是,我们研发了一种新型的航空润滑油基础配方。”陆文婷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资料,是用英文写的,但很简略,只有基本的技术参数。

皮特接过资料,看得很仔细。其他几个人也凑过来看。酒馆昏暗的灯光下,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高温抗氧化性……不错。”山田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评价,“粘度指数……很高。但数据来源是哪里?第三方检测报告有吗?”

“这是我们自己的实验室数据。”陆文婷坦然地说,“第三方检测正在进行,预计下个月出结果。”

“有意思。”巴斯夫的卡尔抬起头,他年纪最大,应该有七十多岁了,但眼神依然清澈,“这个添加剂体系的思路,很像我三十年前在苏联见过的一个研究。陆女士,你这份配方,是不是有苏联技术的背景?”

陆文婷心里一惊。这位老先生眼光太毒了,一眼就看出了根源。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您说得对,我父亲曾在苏联留学,这份配方确实参考了苏联的相关研究,但我们做了很大的改进。”

“原来如此。”卡尔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看陆文婷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聚会进行了两个小时。陆文婷大部分时间在听,听这些行业大佬们谈论最新的技术动向,听他们抱怨环保法规越来越严,听他们讨论新兴市场的机遇。她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信息。

临走时,卡尔叫住了她:“陆女士,我有个建议。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慕尼黑的德意志博物馆看看。那里有一个润滑油发展史的展区,对你有帮助。”

“谢谢您,卡尔先生。”

“还有,”卡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了个地址,“如果你在技术上遇到困难,可以去找这个人。他叫施罗德,是我的学生,现在在柏林工业大学教书,专门研究润滑油添加剂。你就说是我介绍的。”

第二天上午,展览区开放。红旗厂的展位在角落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易拉宝。比起那些大公司几十平米、装修豪华的展位,寒酸得不成样子。

但陆文婷不以为意。她把样品整齐地摆好,把检测报告和照片贴出来,然后静静等待。她知道,好东西不在于包装有多漂亮,而在于内容有多扎实。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里的中国展位。参观者们匆匆走过,最多看一眼那个红色五星标志,就转向了旁边的壳牌、美孚、bp的展台。

直到上午十一点,情况才有了转机。施密特带着穆勒过来了,同行的还有昨天酒馆里的几个人。他们的出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陆女士,我们来仔细看看你的产品。”穆勒说。

陆文婷打开样品瓶,递给他们。穆勒接过去,先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手背上,用手指捻了捻。他的表情很专注,就像医生在诊断。

“基础油是加氢处理的,纯度不错。但粘度指数改进剂……好像有些特别。”穆勒抬起头,“能说说这个改进剂的配方思路吗?”

“抱歉,穆勒博士,这是技术机密。”陆文婷不卑不亢地说。

“理解。”穆勒点点头,没有追问,继续看其他样品。

这时,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人走过来,用德语问:“这就是中国产的航空润滑油?性能能达到什么标准?”

陆文婷用英语回答:“我们的样品已经通过了初步的台架测试,在高温抗氧化性和低温流动性方面,达到了mIL-pRF-标准。”

“mIL标准?”那人挑眉,“那可是美国军标。你们通过了?”

“我们的自测数据达到了,但正式的第三方认证正在进行中。”

“能看看数据吗?”

陆文婷递上检测报告。那人看得很仔细,边看边和旁边的人低声交流。陆文婷听出来,他们是空客公司的,专门负责供应商审核。

“有意思。”空客的代表看完报告,抬起头,“如果我们提供样品,你们能做第三方检测吗?费用我们出。”

“当然可以。”陆文婷说,“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

“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安排人把样品寄给你。”

空客的人刚走,又来了波音的代表。然后是汉莎航空,德国铁路,甚至还有一家瑞士的精密机械厂。短短两个小时,陆文婷接待了二十多批访客,发了三十多张名片,收到了七家公司的检测邀请。

她带来的五十份资料,全部发光了。

“陆工,你火了。”施密特笑着走过来,“刚才空客的老总还问我,你的配方卖不卖,他可以出高价。”

“不卖。”陆文婷回答得很干脆。

“明智。”施密特点头,“不过你要小心。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添加剂配方,已经有人盯上了。我刚刚听说,美孚的人想私下找你谈谈。”

果然,午饭时间,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美国男人找到了陆文婷。他递上名片,上面写着“美孚公司亚太区技术总监”。

“陆女士,我们能谈谈吗?就五分钟。”

两人在展览馆外的咖啡厅坐下。美国人开门见山:“陆女士,我们对你配方里那个特殊的粘度指数改进剂很感兴趣。我们愿意出五十万美元,买下这个技术的全球独家授权。”

五十万美元。在1995年,这是一笔巨款。红旗厂一年的利润,也没有这么多。

陆文婷端起咖啡,手很稳:“抱歉,这个技术我们不卖。”

“一百万。”美国人加价。

“不是钱的问题。”陆文婷说,“这是我们的核心技术,是未来发展的基础。而且,这个技术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现在卖掉,太可惜了。”

美国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陆女士,你很精明。但我提醒你,如果你不合作,我们可以自己研发。美孚每年投入的研发经费超过十亿美元,追上你这个技术,最多一年。”

“那就祝你们成功。”陆文婷也笑了,“不过研发是需要时间的,而市场不等人。航空润滑油市场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五,晚一年进入,损失的可不止一百万。”

美国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你很会谈判,陆女士。那我们换个方式合作怎么样?我们可以投资你的研发,占股百分之四十九。你要知道,有了美孚的支持,你的产品可以很快打开全球市场。”

“我们已经有合作伙伴了,大众公司。”陆文婷说。

“大众?”美国人嗤笑一声,“他们懂什么润滑油?他们只会造车。陆女士,我们是专业的润滑油公司,我们能给你的支持,是大众给不了的。”

“我需要考虑一下。”陆文婷没有立刻拒绝,她知道得罪美孚这样的巨头没有好处。

“当然,当然。”美国人站起来,递上一张请柬,“今晚我们在希尔顿酒店有个酒会,希望你能来参加。我们总裁也在,他很想见见你。”

陆文婷接过请柬,看着美国人离开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从今天起,红旗厂真正进入了国际竞争的舞台。而在这个舞台上,每个玩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会议第三天,陆文婷抽空去了慕尼黑,按照卡尔的建议,参观了德意志博物馆的润滑油展区。展区不大,但内容很丰富,从最早的动植物油,到现代的全合成油,完整展现了润滑油的发展史。

在展区的一角,她看到了一台老式的苏联产润滑油检测设备,跟她父亲当年在苏联留学时用过的很像。机器旁有张照片,是六十年代莫斯科润滑油研究所的合影,一群穿着白大褂的苏联科学家,站在机器旁合影。

陆文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在那些模糊的面孔中寻找父亲的影子。但她知道,父亲当年在列宁格勒,不在莫斯科。

“你对这个感兴趣?”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说的是德语。

陆文婷转过身,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挂着拐杖,正微笑地看着她。

“您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老人用英语打断她,“卡尔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个中国来的年轻女士,可能会来博物馆。我叫施罗德,柏林工业大学的。”

陆文婷愣住了。这就是卡尔说的那个施罗德教授?

“很意外吗?”施罗德笑着,“卡尔说你在研究航空润滑油,而且有苏联技术的背景。正好,我年轻时也在苏联学习过,在莫斯科石油学院,1962年到1964年。你的父亲……是不是姓陆?陆明远?”

陆文婷的心脏猛地一跳:“您认识我父亲?”

“果然是你。”施罗德的眼睛亮了,“1963年,在莫斯科召开的润滑油国际研讨会上,我见过你父亲。他做了一个关于高温抗氧剂的报告,很精彩。后来我们还通过几封信,但……1964年我回国了,就断了联系。他后来怎么样了?”

陆文婷沉默了。该怎么回答?说父亲在特殊时期受到冲击,说家被抄了,笔记被烧了,人也被下放了,最后郁郁而终?

“他去世了,很多年前。”最终,她只说了这一句。

施罗德的脸上掠过一丝惋惜:“我很遗憾。他是个真正的科学家。你知道吗,他当年提出的那个添加剂理论,直到现在还在被引用。可惜,苏联人没有重视他的研究。”

“我父亲……在苏联时,研究过潜艇螺旋桨的降噪问题吗?”陆文婷试探着问。

施罗德的表情变了,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天你来柏林,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第二天,陆文婷坐火车去了柏林。柏林工业大学很大,她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施罗德的办公室。那是一栋老旧的五层楼,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是木质的,漆都剥落了。

施罗德的办公室在三楼,堆满了书和资料。老人从文件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已经泛黄了。

“这是你父亲当年寄给我的复印件,还有我的一些研究。”施罗德说,“苏联人当时在研究一种新型的润滑油,专门用于潜艇螺旋桨。你知道,螺旋桨转速很高,会产生空泡现象,发出很大噪音。你父亲的想法是,在润滑油里添加特殊的添加剂,在螺旋桨表面形成一层纳米级保护膜,可以大幅降低噪音。”

陆文婷的心跳加快了。这和她父亲笔记本里模糊的记录对上了。

“但后来,这个研究被中止了。”施罗德继续说,“原因我不清楚,但应该和苏联的体制有关。官僚主义,部门分割,保密制度……总之,项目下马了。你父亲很失望,他在最后一封信里说,这个研究如果能成功,可以把潜艇的噪音降低百分之三十以上。”

百分之三十!陆文婷震惊了。在现代潜艇战中,降低百分之三十的噪音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这意味着潜艇更难被探测,生存能力大大提升。

“这些资料……”她看着那厚厚的文件袋,声音有些颤抖。

“你拿去吧。”施罗德说,“我已经退休了,这些对我没用了。但对你,对你父亲的心血,也许还有价值。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个研究涉及军事,很敏感。你要小心处理。”

陆文婷接过文件袋,像接过一个时代的传承。她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是父亲用俄文手写的报告,字迹工整,公式严谨。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迹,她的眼睛湿润了。

“谢谢您,施罗德教授。”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父亲吧。”施罗德说,“他是个真正的学者,为了科学,可以不顾一切。可惜,生不逢时。”

从柏林回法兰克福的火车上,陆文婷一直抱着那个文件袋。窗外,德国的田野、森林、小镇飞快掠过,但她无心欣赏。她的心思,全在文件袋里的内容上。

父亲的研究,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入。不仅有基础理论,有实验数据,甚至还有小试结果。但就像施罗德说的,这个研究太敏感了。如果她现在拿回国,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如果继续研究,又该如何保密?

火车在夜色中奔驰。陆文婷望着窗外模糊的灯火,心里有了决定。她要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但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方式。

回到法兰克福的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但陆文婷没有睡,她拨通了国际长途。电话接通,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是齐铁军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老齐,是我,文婷。”

“文婷?出什么事了?”齐铁军立刻清醒了。

“我得到了一些很特别的资料,关于潜艇螺旋桨降噪的润滑油技术,是我父亲当年的研究。”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见到了父亲当年在苏联的同事,他把资料给了我。老齐,这个技术,如果能做出来,价值不可估量。”

“你想怎么做?”

“我想继续研究,但必须绝对保密。而且,我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设备,比如高速离心机,高压反应釜,还有……真空手套箱。”

又是一阵沉默。“文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设备,国内不一定有,进口需要特殊渠道。而且,这个研究如果涉及军工,审批程序会很复杂。”

“我知道。但如果我们不做,这个技术可能永远不见天日。而且,现在有德国公司的合作,我们可以以民用研究的名义开展,用航空润滑油做掩护。”

“你有多少把握?”

“理论上有七成,但需要大量实验验证。而且,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团队,人不能多,三五个就够了,要懂行,嘴要紧。”

齐铁军在电话那头叹气:“文婷,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不过……好吧,我支持你。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团队你自己选,但要政审。另外,这个研究不能放在厂里,得找个独立的地方。”

“我明白。谢谢你,老齐。”

“别说谢。这是你父亲的心血,也是咱们的机会。但你要记住,安全第一。在德国那边,也要小心,不要让人察觉。”

挂断电话,陆文婷靠在床头,久久不能平静。窗外的法兰克福,灯火辉煌。这座在二战中被炸成废墟的城市,如今已经是欧洲的金融中心。德国人用三十年时间重建了自己的国家,那么中国呢?中国需要多少年?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婷婷,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想做的事做完。你要记住,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一个国家,没有自己的技术,就永远站不起来。”

“爸爸,我会完成你未完成的事。”她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说。

第二天晚上,美孚的酒会在希尔顿酒店宴会厅举行。陆文婷穿着沈雪梅帮她挑的深蓝色套裙,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正式服装。但在这衣香鬓影的场合,她依然显得朴素。

美孚的总裁亲自迎接她,是个六十多岁的美国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可掬,但眼神锐利。

“陆女士,欢迎欢迎。你在展会上的表现,我听说了,很精彩。”

“您过奖了,史密斯先生。”

“不,我是认真的。”史密斯把她引到安静的角落,“我们美孚对中国市场很感兴趣。你知道,中国现在的汽车保有量每年增长百分之二十,润滑油市场潜力巨大。但我们的产品,在中国面临水土不服的问题。低温启动性,高温抗氧化性,都需要改进。你的配方,正好解决了这两个问题。”

“史密斯先生,您想说什么?”

“我想收购你的技术,开个价吧。”

陆文婷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香槟:“史密斯先生,如果我说,这项技术是红旗厂未来十年的核心竞争力,您觉得多少钱合适?”

史密斯笑了:“陆女士,你很会谈判。但你要知道,核心技术是要不断投入才能保持领先的。你们有那个资金吗?有那个人才储备吗?有那个全球研发网络吗?没有。但美孚有。我们可以把这个技术发扬光大,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

“然后呢?红旗厂变成美孚的代工厂?”

“不,是合作伙伴。我们可以成立合资公司,你们出技术,我们出资金和渠道,股份可以谈,四六开,或者三七开,都可以商量。”

陆文婷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宴会厅里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他们谈笑风生,杯盏交错。但在笑容背后,是资本的冷酷算计。她知道,美孚看中的不是红旗厂,也不是她陆文婷,而是父亲留下的那份技术,是中国庞大的市场。

“史密斯先生,”她放下酒杯,“谢谢您的邀请。但我需要时间考虑。这不是小事,涉及到红旗厂上千职工的未来,也涉及到我们国家的产业战略。我不能一个人决定。”

史密斯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风度:“当然,当然。这是我的名片,你随时可以联系我。不过我要提醒你,商机不等人。如果你们不合作,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日本公司,韩国公司,都在盯着中国市场。”

“我明白。”

离开宴会厅,陆文婷走在法兰克福的街道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她想起临行前,齐铁军对她说的话:“文婷,这次去德国,你要看清一件事——在外国人眼里,咱们的技术是什么?是商品,是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但我们自己心里要清楚,技术是什么?是国家的命脉,是民族的脊梁。这个脊梁,不能弯,更不能卖。”

会议的最后一天,陆文婷没有去会场。她留在酒店,整理这些天的收获。笔记记了半本,名片收了一摞,还有施罗德给的文件,她仔细看过,里面有些思路,对现在的研发很有启发。

晚上,施密特来酒店找她,请她吃饭,算是送行。餐厅在一家老字号,很有德国特色,墙上挂着鹿头,壁炉里燃着火。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施密特问。

“学到了很多,也看清了很多。”陆文婷说。

“看清了什么?”

“看清了我们和世界的差距,也看清了我们自己的价值。”陆文婷切着盘里的猪肘,动作有些生疏,“以前在国内,总觉得外国的月亮圆。现在出来了,发现月亮是一样的,只是看月亮的人不一样。”

施密特笑了:“你很聪明,陆工。但我要提醒你,回国之后,你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技术问题。你手里的技术,很多人盯着。美孚,壳牌,埃克森,还有日本的出光,韩国的SK,他们都不会轻易放弃。商场如战场,有时候比战场还残酷。”

“我知道。但我不怕。”陆文婷抬起头,看着施密特,“施密特博士,您知道为什么我不怕吗?”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退路。红旗厂没有退路,中国也没有退路。我们不掌握核心技术,就只能永远给别人打工,赚点辛苦钱。这个道理,我父亲在三十年前就懂了,我现在也懂了。”

施密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敬你父亲。他是个真正的科学家,也是个有远见的人。”

两人碰杯,红酒在杯中荡漾。

“还有一件事,”施密特放下酒杯,“穆勒对你父亲的配方很感兴趣,但他想用大众的股份来换。百分之十的股份,换你的配方和技术团队。”

陆文婷的手抖了一下。百分之十的大众股份,在1995年,那是天文数字。有了这些股份,红旗厂一夜之间就能变成国际大公司。

“条件很诱人,对吧?”施密特看着她,“但我要提醒你,股份是可以稀释的。今天给你百分之十,明天增发新股,后天合资成立新公司,几次操作下来,你的股份就所剩无几了。而技术,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敬重你父亲,也敬重你。”施密特说,“在德国,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东德的企业,东西德合并后,被西德的大公司收购,技术被拿走,工厂被关闭,工人失业。我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和红旗厂身上。”

“谢谢您,施密特博士。”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天才的成果,被埋没在资本的游戏里。”施密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个给你,算是我个人的礼物。”

陆文婷接过文件,是一份德文的专利申请书,申请人一栏,赫然写着“陆明远、汉斯·施密特”,申请时间是1972年。

“这是……”

“这是我和你父亲当年一起申请的专利,关于一种新型润滑添加剂。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最终获批。我一直留着,想着也许有一天,能交给合适的人。现在,这个人是你了。”

陆文婷的眼睛湿润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收好,像捧着一个时代的见证。

“您放心,我会完成父亲未完成的事。”

“我相信你。”施密特说,“但你要记住,搞技术的人,不能只懂技术,还要懂人,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你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的团队,保护好你手里的技术。它们是你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你最强大的武器。”

晚餐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施密特送陆文婷回酒店,在门口告别。

“陆工,祝你一路平安。也祝你们的红旗厂,能真正地……红旗不倒。”

“谢谢您。也祝您健康。”

回到房间,陆文婷打开文件袋,借着台灯的光,仔细阅读那份尘封了二十三年的专利申请书。父亲的笔迹,施密特的签名,还有那些熟悉的化学式,在灯光下泛着岁月的黄。

她忽然明白,父亲留给她的,不仅是一本笔记,一个配方,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在艰难困苦中依然坚持理想的精神。这种精神,穿越了时间,跨越了国界,在今天,在她手里,得到了延续。

窗外,法兰克福的灯火渐次熄灭,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陆文婷知道,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