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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科幻小说 > 重铸1979 > 第803章 水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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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月的长春,寒风刺骨。在长春汽车发动机有限公司的铸造车间里,一场关于“标准”的冲突正在升温。

老工人刘师傅站在熔炼炉前,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的,是德方铸造专家施耐德刚发的“作业指导书”——厚厚一摞,德语中文对照,详细到令人发指。从铁水温度、化学成分,到浇注速度、冷却时间,每项都有具体数值,还要求记录、签字、存档。

“温度要控制在1530到1550度之间,正负不能超过5度?”刘师傅把指导书往桌上一摔,“我干了三十年铸造,都是看火色!火色发白,温度高了;发红,温度正好;发暗,温度低了。这还用得着温度计?”

翻译李晓把话翻译给施耐德。这个五十岁的德国人个子不高,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铸铁。他听完翻译,用生硬的中文说:“看火色,是经验。经验,会错。温度计,不会错。”

“温度计也会坏!”刘师傅提高了嗓门,“前几天新买的数字温度计,用了一次就不准了。还是我这双眼睛管用!”

车间里的工人们都围了过来。他们是跟着刘师傅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工人,习惯了凭经验做事。现在突然要他们按照纸上的数字操作,还要记录,觉得既麻烦又多余。

齐铁军闻讯赶来时,场面已经有些僵。刘师傅抱着胳膊不说话,施耐德则坚持要按照指导书操作。旁边炉子里的铁水已经化好了,正等着浇注。

“刘师傅,施耐德先生,”齐铁军走到两人中间,“这样,咱们先浇这一炉。您按您的经验来,施耐德先生用温度计测,咱们对比一下结果,行吗?”

刘师傅看看齐铁军,又看看施耐德,哼了一声:“行!那就看看谁对!”

浇注开始了。刘师傅站在浇包旁,眼睛紧盯着铁水的颜色。铁水在浇包里翻滚,发出炽热的光芒。他看了一会儿,对操作工说:“可以了,浇!”

铁水注入砂型。施耐德则拿着数字温度计,在铁水流中测了三次,记录下数据:1542度,1545度,1543度,都在标准范围内。

浇注完成,等冷却。施耐德又拿出砂型硬度计,在每个砂型上测硬度,记录。刘师傅看都不看,蹲在砂型旁,用戴着厚手套的手轻轻敲击,听声音。

“这个声音闷,”他指着一个砂型,“硬度不够,可能会有砂眼。”

“这个声音脆,”又指另一个,“硬度正好。”

施耐德测的结果出来了:刘师傅说硬度不够的那个,实测硬度75,低于标准80-100的范围。他说硬度正好的那个,实测硬度88,在标准范围内。

“刘师傅,您看,”齐铁军把数据给刘师傅看,“施耐德先生的测量结果,和您的判断基本一致。”

刘师傅接过数据,看了看,没说话。

“但是,”齐铁军继续说,“您能听出硬度是75还是88吗?”

刘师傅摇头:“听不出来,只能听个大概。”

“这就是测量的意义。”齐铁军耐心解释,“经验很重要,很宝贵,但不能量化,不能传递。您能听出硬度不够,但您徒弟能听出来吗?新来的工人能听出来吗?但测量可以。75就是75,88就是88,谁测都一样。这样,经验就变成了标准,可以培训,可以传承。”

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施耐德:“那个硬度计,多少钱?”

“一千二百马克。”施耐德说。

“这么贵!”刘师傅咂舌,“够买多少双劳动手套了。”

“但能用很多年。”齐铁军说,“而且,如果因为砂型硬度不够,产生砂眼,一个缸体就废了。一个缸体多少钱?三千块。废一个缸体,能买两个硬度计。”

这个账一算,刘师傅不说话了。他走到炉子前,看着里面翻滚的铁水,半晌,说:“行,那就按规矩来。但温度计得买好的,别用两次就坏。”

“已经订购了新的,德国原装的,下周到。”齐铁军说。

“还有,”刘师傅转身看着施耐德,“施先生,您的指导书写得太细了,工人看不懂。能不能简化点?用咱们工人能听懂的话写?”

施耐德想了想,点头:“可以。我们一起改。”

冲突暂时解决了。但这只是开始。在接下来的两周里,铸造车间、机加工车间、装配车间,到处都在发生类似的冲突。德国标准和中国现实,德国专家的严谨和中国工人的灵活,不断碰撞,不断磨合。

厂医院的改革,也遇到了阻力。

沈雪梅提出的“厂内医保”方案,在职工代表会上遭到了强烈反对。代表们认为,看病要自己掏钱,这是倒退。有人甚至拍桌子:“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就是看病不要钱!现在要我们掏钱,这是什么道理?”

沈雪梅没有争辩,她只是拿出了一叠报表。

“这是厂医院过去三年的开支。1992年,八十万;1993年,一百一十万;1994年,一百三十万。每年增长百分之二十以上。而厂里的利润呢?1992年盈利,1993年持平,1994年亏损。”

她把报表发给代表们看。

“再这么下去,不是看病要不要钱的问题,是工资发不发得出来的问题。如果厂子垮了,大家都没工作,那时候看病,就不是掏10%的问题了,是全自费。”

代表们沉默了。

“我不是要取消公费医疗,是要改革。”沈雪梅继续说,“门诊费个人承担10%,住院费个人承担5%,大病有统筹。这样既减轻厂里负担,也让大家有节约意识。小病小痛,能不吃药就不吃药,能不打针就不打针。把有限的医疗资源,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可有些老职工,本来就病多,这不是增加他们负担吗?”一个老职工代表问。

“对特殊人群,有特殊政策。”沈雪梅说,“退休职工、工伤职工、劳模,门诊费全报。慢性病患者,有定额补贴。我们要保障的,是基本医疗,是不因病致贫,但不是无限度的免费。”

会开了三个小时。最后,方案以微弱多数通过。但沈雪梅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果然,方案实施的第一天,就出了问题。一个老工人来看感冒,开了三块钱的药,自己要掏三毛。他不干,在收费处吵:“我干了三十年,看病从来没掏过钱!你们这是什么政策?我要找厂长!”

收费员没办法,打电话给沈雪梅。沈雪梅赶到收费处,看到老工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王师傅,您别急。”沈雪梅扶他坐下,“来,先喝口水。”

“我不喝!我要个说法!”

“好,我跟您算笔账。”沈雪梅拿出计算器,“您今年五十八岁,再干两年退休。按照新政策,退休后看病全报。但如果您这两年身体好,少看病,省下的钱,厂里会记在您的个人账户里,退休时可以一次性提取。您算算,如果您两年不看一次病,能省多少钱?”

王师傅愣了:“还能提现?”

“能。这是激励大家保重身体。”沈雪梅说,“您看,您这感冒,多喝水,多休息,也能好。这三块钱的药,是给您减轻症状的。您要实在不想掏这三毛钱,我给您出,行吗?”

话说到这份上,王师傅不好意思了。“那……那不用,三毛钱,我还是有的。”他掏出三毛钱,交了,拿着药走了。

沈雪梅松了口气。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周后。铸造车间的老工人李师傅,因为长期咳嗽,来医院检查。x光片出来,沈雪梅心里一沉——砂肺,二期。

“李师傅,您这病,得住院治疗。”沈雪梅尽量平静地说。

“住院?我哪有时间住院!”李师傅摇头,“车间正忙呢,德国专家盯着,我走了,那条线谁顶?”

“可您的病不能再拖了。砂肺是职业病,拖下去会越来越严重。”

“我知道是职业病,”李师傅苦笑,“我们搞铸造的,哪个肺里没点灰?习惯了。”

沈雪梅看着x光片上那些白色的斑点,心里发酸。她拿着片子,直接去了厂部会议室。齐铁军正在和德方专家开会,讨论车间的粉尘治理。

“打扰一下。”沈雪梅推门进去,把x光片放在桌上,“这是铸造车间李师傅的片子。砂肺二期。我想请德国专家看看,德国的铸造车间,工人也会得这种病吗?”

施耐德拿起片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脸色凝重。“这是很严重的职业病了。在德国,铸造车间的粉尘浓度必须控制在每立方米2毫克以下。我们测过你们车间的数据,平均是15毫克,最高到30毫克。这很危险。”

齐铁军也拿起片子看。那些白色的斑点,像针一样扎眼。

“德国是怎么控制粉尘的?”齐铁军问。

“首先是设备。熔炼炉、浇注区、清砂区,都要有集尘装置。其次是个体防护。工人必须戴防尘口罩,必须是N95级别的,普通纱布口罩没用。第三是定期体检,每年一次胸片,发现早期病变,立即调离岗位。”施耐德说得很详细。

“这些设备,要多少钱?”

“全套下来,大概五十万马克。但这是必须的。工人的健康,比产品重要。”

会议的主题立刻变了。从如何提高产品质量,变成了如何保护工人健康。齐铁军当场决定:从德国紧急采购集尘设备,从日本采购防尘口罩,全车间工人立即安排体检。

“费用从哪儿出?”财务科长问。

“从技改经费里出。”齐铁军斩钉截铁,“没有健康的工人,就没有好的产品。这是底线。”

这个消息传到车间,工人们的态度变了。原来他们对德国标准抵触,觉得麻烦,觉得多余。但现在,他们看到德国标准不只是管产品,也管他们的健康。那些繁琐的记录,那些严格的要求,是在保护他们。

李师傅住院那天,车间的工人们凑钱买了水果,送到医院。刘师傅对沈雪梅说:“沈大夫,谢谢你。要不是你坚持,老李这病就耽误了。”

“这是我的工作。”沈雪梅说,“但你们也要注意,上班必须戴口罩,下班要洗澡,定期要体检。这是为你们自己好。”

“知道了,知道了。”刘师傅点头,“德国人说得对,健康比产品重要。”

赵红英带领的学习团,在长春学了两个星期。白天跟班,晚上总结,收获很大。但他们也发现一个问题:长春是国营大厂,设备好,人员多,管理规范。他们是乡镇企业,设备落后,人员少,管理粗放。长春的经验,不能照搬。

“特别是质量管理,”赵红英在总结会上说,“长春搞的是全流程控制,从原料进厂到产品出厂,每个环节都检,都记录。咱们哪有那么多人?一个检验员要管三个车间,忙不过来。”

“那怎么办?”老张问。

“咱们得想个土办法。”赵红英眼睛一转,“你们看,长春的检验,关键是‘关键点’。铸造的关键点是铁水温度和砂型硬度,机加工的关键点是尺寸精度,装配的关键点是拧紧力矩。咱们能不能抓住这几个关键点,别的简化?”

“怎么抓?”

“我有个想法。”赵红英拿出本子,“咱们搞个‘关键点控制卡’。每个工序,就检最关键的两三项,记在卡片上。卡片随工件走,到下一个工序,下一个工序的检验员接着记。这样,一个工件从毛坯到成品,就有一张完整的‘病历’,哪里出问题,一查就知道。”

“那谁当检验员?”

“操作工自己检。”赵红英说,“自己干的活,自己先检,合格了签字,再往下传。下一道工序如果发现问题,可以退回,而且能追到责任人。”

“操作工会认真检吗?”

“所以要激励。”赵红英早就想好了,“每月统计,谁的错误少,谁的质量好,发奖金。谁的错误多,扣奖金。而且,下道工序检上道工序的问题,有奖励。这样互相监督,质量就上去了。”

这个办法,赵红英在机加工车间试点。她选了最简单的一个零件——发动机支架,四个孔,要求位置度0.1毫米。操作工老周干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干出来。

赵红英把控制卡给他:“周师傅,您干完,自己量一下四个孔的位置,填在卡上,签个名。”

老周觉得多余,但还是照做了。他干完活,用卡尺量了量,填上数据:孔1,偏差0.05;孔2,0.03;孔3,0.07;孔4,0.02。都合格。他签了名,把卡别在工作上,传到下道工序。

下道工序是钻孔攻丝。操作工小王拿到工件,先看卡,再看工件。他量了量,发现不对——孔3的偏差不是0.07,是0.12,超差了。

“周师傅,您这孔偏了。”小王说。

“不可能!”老周过来,重新量,还真是0.12。“奇了怪了,我刚才量是0.07啊。”

“您量的方法不对。”赵红英走过来,“卡尺要垂直,您刚才斜着量的,读数就偏小。”

老周重新量,果然是0.12。他脸红了:“是我量错了。”

“没关系,改过来就行。”赵红英说,“但小王发现问题,有奖励。周师傅,您这个工件要返工。”

返工很简单,把孔焊死,重新加工。但这次,老周认真了。他仔细对刀,仔细测量,干完后又量了三遍,确认无误才填卡。

这件事在车间传开了。原来,老师傅也会出错;原来,自己量的不一定准;原来,互相检查真的有用。

赵红英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全车间。她设计了简单的控制卡,培训操作工使用量具,制定了奖励制度。一个月下来,废品率从15%降到8%,虽然离德国的3%还差得远,但已经是巨大进步。

更让赵红英高兴的是,工人们开始有质量意识了。他们会主动检查自己的活,会互相提醒,会讨论怎么干得更好。这种变化,比数字的进步更宝贵。

赵红英把她的“土办法”总结成文,叫“乡镇企业的‘关键点’质量控制法”,拿给齐铁军看。齐铁军看了,很感兴趣。

“你这个办法,有创意。”齐铁军说,“抓住了主要矛盾。大厂可以搞全流程控制,小厂资源有限,就得抓关键点。你这套方法,可以推广。”

“真的?”赵红英眼睛亮了。

“真的。不过要完善。”齐铁军说,“关键点怎么选?标准怎么定?怎么培训操作工?怎么保证记录真实?这些问题,要形成标准文件。”

“那您帮我们完善完善?”

“行。我让陆文婷帮你,她懂标准,懂文件。”齐铁军说,“你们把经验总结好,形成可复制的方法,将来可以教给更多的乡镇企业。”

赵红英高兴得直搓手:“太好了!我这就去找陆工!”

正当长春这边在消化德国技术时,深圳传来了好消息。

刘天华的电话打到齐铁军办公室,声音兴奋得有点发颤:“齐工!成了!我们的芯片,流片成功了!”

“什么芯片?”齐铁军一时没反应过来。

“液晶驱动芯片!就是电子表、计算器上用的那个!”刘天华说,“我们从香港引进了生产线,从台湾请了工程师,做了三个月,终于成了!”

“成品率多少?”

“18%。”

齐铁军心里一沉。芯片行业,成品率低于80%就是亏本。18%的成品率,意味着82%的芯片是废品,成本高得吓人。

“18%太低了,”齐铁军实话实说,“做出来也卖不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刘天华说,“但这是第一步!有第一步,就有第二步。台湾工程师说,只要改进工艺,成品率能提到30%,再改进,能到50%。我们有信心!”

“投入多少了?”

“三百多万了。”刘天华顿了顿,“齐工,我知道这行风险大,但机会也大。现在国内用的液晶驱动芯片,全靠进口。日本、台湾的芯片,卖得死贵。如果我们能做出来,哪怕成品率低点,成本高点,也有市场。国产替代,这是国家战略啊。”

这话说得在理。齐铁军沉吟片刻:“你需要什么支持?”

“技术!”刘天华说,“芯片制造,关键是工艺。光刻、刻蚀、掺杂、封装,每道工序都有讲究。我们现在的工程师,都是做消费电子的,对半导体工艺不熟。您能不能帮忙介绍几个专家?或者,我们派人去你们那儿学习学习质量管理?”

“我们这儿是搞汽车的,跟芯片是两码事。”

“但质量管理是相通的!”刘天华说,“你们在推德国标准,我们在推ISo9000。流程控制、统计过程控制、持续改进,这些思想是相通的。我们想学学你们是怎么做的。”

齐铁军想了想:“这样吧,我让质量科的老王整理一套我们的质量管理文件,给你寄过去。另外,我认识中科院半导体所的人,可以帮你联系,看能不能请个顾问。”

“太好了!谢谢齐工!”刘天华连声道谢。

挂了电话,齐铁军站在窗前,看着厂区的灯火。长春的冬天很冷,但车间里是热的。工人们在忙碌,机器在运转,技术在消化。而在遥远的深圳,另一群人也在忙碌,在尝试,在探索。

汽车和芯片,看似不相关的两个产业,其实有共同的规律:都要技术,都要质量,都要管理。德国人用一百年建起了汽车工业的高墙,美国人、日本人用三十年建起了半导体工业的高墙。中国要翻过去,得一块砖一块砖地垒。

路还长,但已经有人在走了。

一周后,一封来自德国的信件,让齐铁军的心又提了起来。

信是汉斯·施密特寄来的,用德文写,陆文婷翻译。信中说,他在整理资料时发现,EA827发动机有三项核心专利,将在1996年底到期。这意味着,如果中方不能在这之前完成技术消化,并启动改进型研发,一旦专利到期,其他企业也可以合法使用这些技术,中方的先发优势将荡然无存。

“专利悬崖,”陆文婷翻译完,脸色凝重,“这是国际技术转让中常见的问题。发达国家把即将到期的技术转让给发展中国家,既赚了转让费,又不用泄露最新技术。等受让方刚刚消化,专利就到期了,大家又站在同一起跑线。”

齐铁军看着信,心里发凉。他们在德国谈判时,德方从未提过专利期限的事。现在想来,这恐怕是早有预谋。

“还有多长时间?”

“一年零十个月。”陆文婷说,“到1996年12月31日。”

一年零十个月,要完成技术消化,要启动改进研发,要拿出新产品。这可能吗?

“汉斯在信里说,”陆文婷继续翻译,“他建议我们立即启动改进型研发。不需要大改,可以从局部优化开始。比如,改进进排气系统,提高热效率;优化燃烧室形状,降低油耗;采用新材料,减轻重量。每一项改进,都可以申请新专利,形成专利保护网。”

“他说得对。”齐铁军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我们不能等消化完了再改进,要边消化边改进。消化是学,改进是创。光学不创,永远落后。”

“可我们有这个能力吗?”陆文婷担心,“我们现在连原样生产都还没掌握,就要改进?”

“试试看。”齐铁军说,“成立一个改进小组,你牵头,从年轻技术员里选人。德国专家不是来了吗?让他们指导。但改进的方向,我们自己定。要针对中国的使用条件改进,比如高海拔地区动力不足的问题,比如燃油质量差的问题,比如道路条件差的问题。”

“这需要试验,需要数据。”

“那就做试验,收集数据。”齐铁军说,“厂里有试验台,不够的话,去海南做道路试验,去青海做高原试验。一年时间,拿出改进方案,申请专利。一年十个月,做出样机,通过测试。”

陆文婷看着齐铁军,看到他眼里的坚定。她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做,就永远不可能。

“好,我试试。”陆文婷说。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成。”齐铁军看着她,“文婷,我们没有退路。技术引进,只是开始。消化吸收,是过程。自主创新,才是目的。如果我们只停留在消化吸收,那就永远只能是学生,是追随者。我们要当老师,要当领跑者。”

陆文婷点头。她想起了父亲,那个在苏联学习五年,回国后搞出中国第一台航空发动机的工程师。父亲当年面对的条件,比现在艰苦百倍。但父亲做到了。

她也能做到。

晚上十点,齐铁军回到家。沈雪梅还没睡,在灯下看医书。儿子小军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作文题目又是《我的爸爸》。

“今天又挨骂了?”沈雪梅放下书。

“没有,挺好的。”齐铁军脱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德国专家和工人磨合得差不多了,赵红英那边有进展,深圳刘天华的芯片做出来了,虽然成品率低。就是……”他顿了顿,“德国来了封信,说EA827的专利快到期了。”

沈雪梅不懂技术,但懂丈夫的表情。“很麻烦?”

“麻烦,但也是机会。”齐铁军说,“逼着我们不得不创新。不创新,就死。”

沈雪梅起身,给齐铁军倒了杯水。“那就创新。你们这些人,不逼一下,不知道有多大潜力。”

齐铁军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开。”沈雪梅坐到他旁边,“我这医保改革,不也是被逼出来的?厂里没钱了,不想办法,医院就得关门。逼一逼,办法就出来了。现在工人们慢慢接受了,医院的开支也控制住了。虽然还是难,但比坐以待毙强。”

齐铁军握住妻子的手。这双手,白天要给病人看病,晚上要看医书学习,还要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不容易。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家撑着,让我能安心在外面拼。”

沈雪梅靠在他肩上:“咱们是夫妻,不说这个。你拼事业,我守家,分工不同而已。只要你觉得值,我就支持你。”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静静落下,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远处的厂房。

厂房里,还有灯光。上夜班的工人在忙碌,德国专家可能还在写报告,陆文婷的改进小组可能在开会,赵红英的学习团可能在整理笔记。

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有很多人没睡。他们在工厂,在实验室,在办公室,在车间。他们或许有不同的目标,不同的境遇,但都在做同一件事: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让这个民族变得更强。

齐铁军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灯光。他想起了斯图加特的夜晚,想起了汉斯·施密特的话,想起了在德国的那些日日夜夜。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技术,带着希望,也带着压力。

一年零十个月。不长,但够做很多事。

雪还在下。但春天总会来的。而工业的春天,需要汗水,需要智慧,需要无数个不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