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长春城还在沉睡。第一汽车制造厂职工医院的康复科病房里,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夜灯还亮着,在磨石子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沈雪梅靠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眼皮沉得直往下坠,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识的弧线。她猛地惊醒,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二十。桌上摊着的募捐倡议书才写了一半,旁边还放着厚厚一沓病历,都是康复科这半年来收治的病人情况。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外面是医院的院子,几棵老杨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厂区的路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那是冲压车间,三班倒,夜里也不停工。
沈雪梅端起桌上那个铝饭盒,饭盒里是半凉的茶水。她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流进喉咙,精神稍微振作了些。这个饭盒跟了她八年,是齐铁军送给她的。那时候她还是厂医院的护士,他是厂里的技术员,两人都在上夜校补习文化课。有天晚上下课,他从挎包里掏出这个饭盒,说部队发的,他用不着,给她带饭用。
“雪梅,你胃不好,得按时吃饭。”他说话总是这样,没什么甜言蜜语,但实实在在。
后来铁军去了深圳,又去了上海,全国各地跑,搞技术引进,搞设备改造,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每次打电话,总问她的胃怎么样,饭有没有按时吃。她说有,用他给的饭盒带着呢。其实有时候忙起来,饭盒一整天都没打开过,但她从来不告诉他。
沈雪梅摩挲着饭盒盖子上那行“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字迹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这八个字,从她学医第一天起,老师就反复叮嘱,要记在心里。可这些年,看着医院里进进出出的工人,看着他们被机器切掉的手指,被铁水烫伤的皮肤,被粉尘呛坏的肺,她常常会想,只是治好他们的伤,就够了吗?
康复科就是她给出的答案。不止要治病,还要让他们重新站起来,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重新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可这需要钱,需要设备,需要人。而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不,不能这么想。沈雪梅深吸一口气,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笔。钱可以筹,设备可以想办法,人可以培养。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办法的。
她又开始写倡议书。这次她换了个角度,不再只是陈述困难,而是讲述病人的故事。冲压车间的老李,四十八岁,工龄三十年,是厂里的技术标兵,带出过十几个徒弟。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最大的愿望是能自己摇着轮椅去厂门口,再看一眼他工作了半辈子的车间。装配线的小王,二十六岁,结婚才一年,妻子怀孕六个月。他在一次工伤中摔伤了腰椎,医生说可能要瘫痪。小王不哭不闹,每天咬着牙做康复训练,他说,他得站起来,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一段段人生。沈雪梅写着写着,眼眶有些发热。她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在医院工作十几年,见过太多生老病死,早已学会了把情绪收起来。可这些工人不一样,他们是她的父兄,她的子侄,是这个国家的脊梁。他们用双手造出了汽车,造出了机器,造出了这个正在飞速发展的时代,可当时代前进的时候,他们中的一些人却被落下了。
她不能让他们被落下。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婉转。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沈雪梅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写满三页纸的倡议书,心里踏实了些。等天亮了,她就去找工会主席,找厂领导,找那些已经康复出院的病人,一家家,一户户,去说,去求。一千块钱,总能凑出来的。
深圳的清晨来得更快些。不到六点,太阳就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东边,把整个城市照得透亮。陆文婷站在罗湖宾馆的阳台上,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她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五轴机床的事,齿轮的啮合精度,丝杠的定位误差,控制系统的算法,一个接一个问题,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她索性爬起来,在旅馆的信纸上画结构图,写技术参数,一遍遍地推演,一遍遍地计算。
父亲留下的那台莱卡相机就放在桌上,黑色的机身,银色的镜头,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陆文婷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城市,虚虚地按了下快门。镜头里,高楼大厦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拿着这台相机,在苏联的工厂里拍来拍去。那时的中国,一穷二白,什么都要从头学起。父亲那一代人,是真正的拓荒者,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在机器轰鸣的乌拉尔,一点一点地把技术学回来,带回来,再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土地上建起自己的工厂,自己的工业体系。
现在轮到她了。
陆文婷放下相机,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这是父亲留下的工作笔记,扉页上是他用钢笔写的一句话:“工业是立国之本,装备是工业之母。”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式、图表、计算过程,都是父亲当年搞技术攻关时留下的。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父亲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五轴联动,精密制造之关键,吾辈当努力。”
五轴联动。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中国机床工业的心脏上,一扎就是几十年。德国人能造,日本人能造,美国人能造,可我们造不了。不是不想造,是造不出来。控制系统、伺服电机、高精度轴承、数控系统,每一个环节都是短板,每一个环节都被卡着脖子。
陆文婷合上笔记本,手指轻轻拂过封面上已经有些磨损的边角。父亲没做完的事,她得接着做。不仅要做,还要做成,做好,做出中国人自己的五轴机床,让那些傲慢的外国人看看,中国人不笨,中国人不懒,中国人能行。
但光有决心不够,还得有钱,有政策,有人才,有时间。而现在,她最缺的就是钱。五十万,对一个国家级的科研项目来说,不算多,可对她来说,就是天堑。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陆文婷走过去开门,是旅馆的服务员,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馒头、稀饭和一小碟咸菜。
“陆姐,吃早饭了。”小姑娘把托盘放在桌上,好奇地看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和图纸,“您这是在画什么呀?跟天书似的。”
“机床的结构图。”陆文婷笑了笑,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稀饭是温的,但她吃得很香。在苏联留学那几年,她吃过更差的,黑面包,红菜汤,一吃就是好几年,不也过来了。
“机床?就是工厂里那些大铁疙瘩?”小姑娘眨眨眼,“我老家是农村的,我们那儿没有工厂。来深圳才第一次见,好大好大,轰隆轰隆的,吓人。”
“嗯,就是那些大铁疙瘩。”陆文婷点头,“但就是这些大铁疙瘩,能造出汽车,造出飞机,造出电视机,电冰箱,造出咱们生活中用的所有东西。”
“这么厉害?”小姑娘眼睛亮了,“那您搞的这个,是什么机床?”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陆文婷顿了顿,觉得这个名词对小姑娘来说可能太专业,于是换了个说法,“就是能加工出特别特别精密零件的机床,比现在厂子里用的那些,要先进得多。”
“那造出来,是不是就能挣大钱了?”
陆文婷被问住了。挣钱?她还真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搞技术攻关,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打破技术封锁,是为了国家强盛,是为了让中国的工人能用上自己造的好机器。但这话说出来,小姑娘能理解吗?
“也许吧。”她含糊地应了一句,低头喝稀饭。
小姑娘也没多问,说了句“您慢用”,就带上门出去了。
陆文婷吃完早饭,收拾好笔记本和图纸,背上帆布包,准备去科技局。虽然陈副处长说会帮她汇报,但坐等不是她的风格。她要去等,去问,去催。五十万,早一天批下来,项目就能早一天启动,就能早一天出成果。
走出旅馆,热浪扑面而来。深圳的秋天,和夏天没什么两样,太阳依然毒辣,空气依然湿热。街边的小摊已经开始营业,卖肠粉的,卖粥的,卖炒粉的,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上班的人流从各个巷子里涌出来,汇入主干道,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偶尔有几辆私家车驶过,多是桑塔纳、捷达,也有几辆进口车,在车流中格外显眼。
这就是深圳,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在生长,像个不知疲倦的巨人。而她和她的五轴机床,就是这个巨人身体里的一根骨头,一块肌肉,虽然现在还细小,还稚嫩,但只要给它时间,给它营养,它就能长粗,长长,撑起巨人的身躯,让巨人站得更稳,跑得更快。
陆文婷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汇入人流,朝科技局的方向走去。
蛇口,南海酒店的餐厅里,赵红英看着面前的早餐,没什么胃口。
一盘子炒面,一碟青菜,一碗白粥,简单得很,但她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脑子里全是昨天和林婉仪的那场谈话,控股,管理权,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赵总,不合胃口吗?要不要换点别的?”
“不用,挺好的,是我没什么胃口。”赵红英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
餐厅里人不多,这个点,住店的客人要么还没起,要么已经出去办事了。靠窗的位子坐着一对外国夫妇,正在用刀叉吃煎蛋,动作很慢,很优雅。另一桌是几个生意人模样的男人,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说的好像是日语,赵红英听不懂。
她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来深圳,也是住在蛇口,不过不是南海酒店,是那种家庭旅馆,二十块钱一晚上,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厕所是公用的,洗澡要排队。那时她揣着东拼西凑来的五千块钱,来买一台二手注塑机。机器是看到了,但要价六千,她磨破了嘴皮子,人家就是不松口。最后她急了,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啪地拍在桌上,说:“老板,我就这么多,五千块,你要卖就卖,不卖我马上走人,绝不再来第二趟。”
那老板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说:“你这女同志,够狠。行,五千就五千,我交你这个朋友。”
那台注塑机,就是华源塑料厂的第一台设备。虽然老,虽然旧,但还能用。她雇了辆货车,把机器拉回村里,找了个废弃的仓库,带着几个亲戚,没日没夜地干,做出了第一批塑料盆。然后她骑着自行车,驮着两大筐盆,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跑,一个集市一个集市地赶,硬是把货卖了出去。
十年了,五千块变成了两千万,一台机器变成了三十台,几个亲戚变成了四百多号工人。可问题也跟着来了,而且一个比一个大。设备要更新,技术要升级,市场要拓展,哪一样不要钱?银行贷不出,自筹不够,只能找外资。可外资也不是白给的,人家要控股,要管理权,要说了算。
赵红英不是不懂商业规则,她也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可她就是不甘心。华源是她的命,是她一手一脚,一点一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做起来的。就像她的孩子,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能跑能跳的少年。现在有人说,这孩子我来养,但得跟我姓,得听我的话。她能答应吗?
可不答应,孩子就可能长不大,甚至可能夭折。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滞销,工人下岗,这些都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事。她可以抱着厂子一起死,可那四百多号工人怎么办?他们有的跟了她十年,从建厂第一天起就在,有的刚来不久,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指着厂子吃饭,指着厂子供孩子上学,指着厂子给老人看病。
责任,这两个字,太重了。
手机响了,是厂里打来的。赵红英接起来,是生产科长老张。
“赵总,不好了,三号注塑机又坏了,主轴轴承碎了,整个机器都停了。我让维修班看了,说修不了,得换新的。可咱们库里没备件,得从广州那边订,最快也得一个礼拜。”
“一台机器停一个礼拜,得耽误多少产量?”赵红英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可不是嘛。而且这机器是主力机,停一天,整个车间的产量都得受影响。这个月的订单,怕是又悬了。”
赵红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张,你先别急。这样,我马上给广州那边打电话,看看能不能加急。另外,你把二车间的五号机调过来,先顶一阵。虽然那机器老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可五号机也快不行了,上个月就修了两次。”
“能转就行。先顶着,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赵红英只觉得一阵无力。这就是乡镇企业的现状,设备老化,技术落后,维修跟不上,生产不稳定。说好听点叫船小好调头,说难听点就是经不起一点风浪。一台机器坏了,整个厂子都可能跟着停摆。
她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又吃了几口炒面。不能垮,不能倒下,她是这个厂子的主心骨,她垮了,厂子就真完了。
吃完饭,赵红英回到房间,从包里拿出计算器,开始算账。厂子账上还有多少钱,这个月的工资要发多少,原料款要付多少,水电费要交多少,银行的贷款利息要还多少,一笔笔,一项项,算得她头皮发麻。
算到最后,账面上的钱,只够撑两个月。两个月内,如果拿不到新订单,如果融不到资,如果……
没有如果。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坚持控股权,看着厂子一点点衰落,最后关门大吉?还是让出控股权,换来资金,换来设备,换来技术,让厂子活下去,发展下去?
赵红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从海面上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女儿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话:“妈,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就快了。等妈把这桩事处理好,就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陪你去公园坐旋转木马,给你讲睡前故事,像别的小朋友妈妈那样。
可厂子呢?厂子里那四百多号工人呢?他们也在等,等工资,等活干,等一个好日子。
赵红英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华源塑料制品厂引进外资合作方案(草案)”。然后她开始写,一条,两条,三条……她不光要写怎么让步,更要写怎么坚守。控股权可以让,但有些东西不能让。比如工人的权益,比如厂子的名字,比如她对这个厂子的决策权,至少是日常经营的决策权。
她可以接受林婉仪控股,可以接受她派人参与管理,甚至可以接受重大决策由董事会决定。但日常经营,必须她说了算。因为她最了解这个厂子,了解每一台机器,了解每一个工人,了解每一道工序,了解每一个客户。这是她十年心血的结晶,是她生命的延伸,她不能交给一个外人,哪怕这个外人能给她带来钱,带来技术,带来市场。
这可能是痴心妄想,可能是自不量力,但她必须争取。不争取,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上。赵红英写着,改着,删着,添着,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服务员的敲门声响起,问她要不要吃午饭,她才恍然发现,已经中午了。
“不用了,谢谢。”她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写。
这一写,就写到了下午。当最后一句落笔,她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打了一场大仗。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是她的底线,她的坚持,她的希望。
她把草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折好,放进包里。明天,不,今天晚上,她就去找林婉仪,把这份草案给她看。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拉倒。她赵红英,宁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丈夫打来的。
“红英,谈得怎么样?”
“还在谈,有点眉目了。”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妞妞今天考试,语文考了98分,数学100分,老师夸她了。”
赵红英的眼眶一下就湿了。她捂住嘴,不让声音哽咽出来,好半天才说:“好,好,妞妞真棒。你告诉她,妈回去给她带礼物,带最大的那个洋娃娃。”
“行,我告诉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就这两天。”
挂了电话,赵红英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阳光正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驶向远方。远处,深圳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根根擎天柱,撑起这片蔚蓝的天空。
这个城市,这个时代,给每个人机会,也给每个人考验。抓住了,就上去了;抓不住,就掉下来。她赵红英,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没读过多少书,没靠过什么人,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次也一样,不管多难,她都要闯过去。
她转身,拿起包,走出房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有力,坚定。
夕阳西下,长春城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余晖中。第一汽车制造厂的下班铃响了,工人们从各个车间涌出来,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出厂门,涌向大街小巷。
沈雪梅推着自行车,走出医院大门。车把手上挂着那个铝饭盒,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晃。她刚去了一趟工会,把倡议书交给了工会主席。主席看了,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雪梅啊,你这……唉,我帮你问问吧,看厂领导能不能从别的经费里挤一点出来。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今年厂里确实困难。”
“我知道,谢谢主席。”沈雪梅说,心里其实没抱多大希望。厂里的困难,她比谁都清楚。但她还是要试,不试,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回到家,女儿小雯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写作业。丈夫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炒菜的滋啦声,还有收音机里传来的评书声,混在一起,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妈,你回来了。”小雯抬起头,甜甜地笑。
“嗯,回来了。作业写完了吗?”
“快写完了。妈,我们今天学了《小英雄雨来》,老师让我们写读后感,我写了五百字呢。”
“真棒。一会儿给妈看看。”
沈雪梅放下包,走进厨房。丈夫正在炒土豆丝,见她进来,回头笑了笑:“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还行。你呢?”
“老样子。对了,今天车间里出了点事,老张的手让机器刮了一下,不严重,包扎了一下,又回去干活了。我说让他休息两天,他不肯,说月底了,要赶任务。”
沈雪梅心里一紧:“严重吗?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用,真不严重,就破了点皮。不过我看他那脸色不太好,可能是累的。这阵子车间里任务重,天天加班,好多人都吃不消了。”
沈雪梅没说话,接过丈夫手里的锅铲,接着炒菜。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老张,五十多岁的人,头发都白了,还在车间里干最累的活。还有老李,小王,那么多工人,他们用健康,用青春,甚至用生命,撑起了这个厂,撑起了这个国家。可当他们倒下的时候,谁来撑他们?
菜炒好了,一家人坐下来吃饭。小雯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又表扬谁了,运动会要开了,她想报八百米。丈夫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在笑。
沈雪梅听着,笑着,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平淡,安稳,幸福,但也很脆弱。一场病,一次意外,一个变故,就可能把这一切都打碎。就像康复科那些病人,他们曾经也有这样的日子,可现在,都躺在病床上,为能不能重新站起来而挣扎。
“妈,你怎么不吃?”小雯问。
“吃,妈在吃。”沈雪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沈雪梅拿出那个铝饭盒,开始洗。水龙头哗哗地流,她用手一遍遍地擦,擦得饭盒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个饭盒,你都用多少年了,还不换一个?”丈夫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不换,用惯了。”沈雪梅说,用抹布把饭盒擦干,“铁军给的,能用一辈子。”
丈夫沉默了一下,说:“铁军有阵子没来电话了吧?”
“嗯,上个月来过一次,说在上海那边忙一个项目,可能得年底才能回来。”
“他也真是不容易,天南地北地跑。”
“都是为了工作。”沈雪梅把饭盒收好,放进柜子里,“国家要发展,工业要进步,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
“你呢?你那康复科,怎么样了?”
“还行,在想办法。”沈雪梅不想多说,说了也没用,只是让丈夫跟着担心。
丈夫也没多问,只是说:“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就是个普通工人,但认识的人也不少,能帮一点是一点。”
“嗯,我知道。”沈雪梅心里一暖。这就是她的丈夫,话不多,但实在,靠得住。
夜深了,小雯睡了,丈夫也睡了。沈雪梅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又开始写。这次她不是写倡议书,是写信,给那些已经康复出院的病人写信。一封,两封,三封……她写他们的名字,写他们的病情,写他们的进步,写康复科现在面临的困难。她不是要他们捐多少钱,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个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地方,现在需要帮助。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每一划,都倾注了感情。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铺开,像一个温暖的怀抱。窗外的风停了,树静了,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她还在写,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为一个不平凡的梦想,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写着,写着。
铝饭盒静静地躺在柜子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那光很弱,但很坚定,像一颗星星,在无边的黑夜里,固执地亮着。
深圳,罗湖宾馆308房间,陆文婷还没睡。她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在看父亲留下的那本工作笔记。笔记本已经泛黄,纸页的边缘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像父亲的目光,穿过岁月,落在她身上。
笔记本的某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是父亲和几个苏联专家的合影,背景是乌拉尔机械厂的厂房,高大,空旷,充满了工业的力量感。父亲站在中间,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笑得很含蓄,但眼睛里闪着光。那时的父亲,也就三十多岁,和她现在差不多大。
陆文婷拿起照片,仔细地看着。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可他的样子,她从未忘记。那个总是伏案工作到深夜的背影,那个给她讲解机械原理时耐心又认真的声音,那个在她去苏联留学时,在站台上挥手告别的身影。
“文婷,你要记住,我们这一代人,把该打的仗都打了,该吃的苦都吃了。你们这一代人,要把该建的东西建起来,该追上的差距追上去。”这是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忘。
她把照片小心地夹回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窗外,深圳的夜景依然璀璨,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这个城市,用短短十几年时间,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现代化大都市,创造了奇迹。可这奇迹的背后,是多少人的汗水和智慧,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次失败后的重来。
她的五轴机床,也会成为奇迹的一部分。她相信。
手机响了,是所里打来的。陆文婷接起来,是助手小陈。
“陆工,有个消息,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说。”
“我刚听说,科技局那边,今年的三项经费,可能要压缩。上面有精神,要集中力量办大事,有些项目可能会被砍掉。”
陆文婷的心一沉:“消息准确吗?”
“应该准确。我有个同学在科技局规划处,他偷偷告诉我的。他说,咱们这个项目,因为太前沿,投资大,周期长,风险高,可能会被列为压缩对象。”
“压缩对象……”陆文婷重复着这个词,只觉得嘴里发苦。
“陆工,您说怎么办?咱们还等不等科技局的消息?”
“等,为什么不等?”陆文婷的声音陡然提高,“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弃。小陈,你听着,咱们这个项目,不是为了拿经费,不是为了出论文,是为了解决国家急需,是为了打破国外垄断,是为了让中国的机床工业,不再被人卡脖子。这个意义,多少钱都买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陈说:“陆工,我明白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跟您干到底。”
“好,谢谢你,小陈。”陆文婷的声音柔和下来,“所里那边,你先盯着,该做的准备工作继续做,不要停。我这边,会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陆文婷坐在椅子里,很久没动。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但她不觉得孤单,因为她的身后,是父亲那一代人的期望,是小陈这一代人的信任,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对强大工业的渴望。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技术攻关方案(第二稿)”。然后她开始写,从技术路线,到实施步骤,到预期成果,到经费预算,一条条,一项项,写得详细,写得认真,写得充满信心。
她知道,前路艰难,但她不怕。因为她的心里,有一团火,那是父亲传给她的火,是工业强国的火,是永不熄灭的火。
蛇口,林婉仪的别墅里,赵红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她写的那份草案。林婉仪就坐在对面,穿着丝绸睡衣,端着红酒杯,慢慢地晃着,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
“赵总,你这草案,我看了。”林婉仪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总觉得怎么样?”赵红英问,手心里全是汗,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有些地方,我们可以谈。但有些地方,”林婉仪放下酒杯,看着赵红英,“没有商量的余地。”
“比如?”
“比如控股权。五十一对四十九,这是我的底线。赵总,我是投资人,不是慈善家,我必须对我的投资负责。而负责的前提,就是我说了算。”
“那日常经营呢?您派人来,我可以接受,但具体的管理,是不是应该由熟悉情况的人来负责?毕竟,我做了十年,我最了解这个厂子,了解市场,了解工人,了解每一个环节。”
林婉仪笑了,笑得很淡:“赵总,我承认,你是很了解你的厂子。但你要知道,管理是一门科学,不是凭经验就能做好的。我派来的人,都是专业的经理人,他们有mbA学位,有跨国公司的管理经验,他们知道怎么把一个企业做大做强,怎么让它规范化,现代化,国际化。而这些,是你欠缺的。”
赵红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林婉仪说的是事实,她的管理,确实很土,很原始,就是凭着一股劲儿,带着一帮人往前冲。可就是这种土办法,把华源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了今天的规模。难道这就错了吗?
“林总,我承认,我不懂什么mbA,也不懂什么国际化。但我知道,管理一个厂子,就像带一个家,你得知道每个人的脾气,每个人的长处短处,什么时候该严,什么时候该松。这些,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是干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我同意。”林婉仪点头,“经验很重要。所以我说,你可以继续当厂长,但重大决策,必须经过董事会。日常经营,你可以提建议,但最终决定权,在我派来的人手里。这是现代企业制度,赵总,你得接受。”
赵红英沉默了。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林婉仪的态度很明确,也很坚决。资本就是资本,它要的是控制,是回报,是最大化利益。情怀,感情,理想,在资本面前,一文不值。
“林总,我能再考虑考虑吗?”她最后说。
“当然可以。”林婉仪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过赵总,时间不等人。我这个周末就要回香港,下周一有一个重要的董事会。如果你不能在我走之前给我明确的答复,那我只能很遗憾地说,我们没有合作的缘分了。”
“我明白。谢谢林总,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赵红英也站起来,拿起那份草案,放进包里。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不让林婉仪看出来。
走出别墅,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十月的深圳,夜晚已经有些凉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月亮,被云层遮着,朦朦胧胧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沿着海边慢慢走,海浪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一声又一声,像叹息,又像催促。远处,南海酒店的霓虹灯还亮着,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那是深圳,是特区,是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无数人梦想破碎的地方。
赵红英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灯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夜班车还没收,她要坐车回市区,回她住的旅馆,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继续想,继续挣扎,继续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这就是她的路,一个乡镇企业女厂长的路,布满荆棘,充满未知,但她必须走下去。因为身后,是四百多双期待的眼睛,是四百多个家庭的生计,是她十年心血浇灌出的梦想。
她不能回头,也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