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儿子方方和北北,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债,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有些人,错过了,便是一生。
帐外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像在为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低低呜咽。
越靠近边境,既有天灾的荒凉,也有战后的荒凉。
路上遭遇了几次山匪,对方远远跟着大军,想趁地形熟悉寻机会下手,终是迫于安东军的威压,不敢轻举妄动。
有了这支生力军,队伍的行进速度快了数倍,原本需六日的路程,三日便到了关下。
抬头仰望,眼前的镇南关,关楼上的 “楚” 字大旗、天策军军旗迎风招展。
守关的士兵见了神龙殿的青旗与安东军的红白旗,连忙放下吊桥。
刚入关,一道黑影便从城楼跃下,单膝跪在车驾前:“赫边野参见师傅,王爷已在平野关布阵,特命属下在此迎接。”
南木现在完全隐身幕后,全是梅香这个替身在台前,梅落雪和小翠全力配合,因为孕肚实在不方便出现在将士们面前。
梅香连忙扶起他:“野王辛苦了!”
这位几个月前还一身纨绔气息的漠北新王,几个月的战火洗礼,脱胎换骨,虽然还是那个爱在南木这个师傅面前耍宝的少年,但通身上位者的气场出来了。
南木被红梅卫掩护着,前呼后拥登上镇南关,第一时间,眼观耳听,对这座雄伟的边关要寨进行了解。
镇南关的雄姿,是被风与火刻进骨血里的。
关城坐落在两山夹峙的咽喉处,东边是海拔千仞的南岳山,山石裸露如獠牙,常年有鹰盘旋。
西边是连绵的断江峡谷,江水自北向南奔涌,到关下突然折转,冲刷出一片陡峭的冲积扇,乱石嶙峋,连猿猴都难攀援。
关墙是用本地特有的青黑色岩石砌成,高逾三丈,厚达两丈,墙面上布满箭簇凿击的凹痕,最显眼的是一块丈许见方的黑斑。
那是南召军用火箭轰击留下的,烟熏火燎的痕迹早已与岩石融为一体,成了关城的 “勋章”。
这座大楚南境第一雄关,被三国联军铁蹄踏破,在敌营中苟延了整整两年,直到一月前才被楚钰率军夺回,此刻的雄俊里,浸满了洗不去的沧桑。
关墙依旧是青黑色的岩石垒就,联军用火药炸开的豁口虽已用新砖补上,新旧石材的色差却像道醒目的伤疤。
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箭簇孔里,还嵌着几支南召军特有的铁箭,箭羽早已朽烂,箭头却深深咬进岩石。
城门洞上方的 “镇南关” 鎏金大字,被敌军用刀斧劈得七零八落,“南” 字的一撇几乎被削平,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质。
那扇包铁皮的铁梨木城门,铁皮被长矛戳出无数孔洞,像块千疮百孔的盾牌,关门时发出 “吱呀” 的哀鸣,听得人心头发紧。
关内的瓮城更是一片荒芜。
三层城垣塌了大半,断砖碎瓦堆得像座小山,砖缝里钻出半人高的野草,在风中摇摇晃晃。
箭楼的木梁被敌军烧得焦黑,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柱子,像垂死之人伸出的枯指。
最触目的是第二层瓮城的地面,暗红色的污渍浸透了泥土,一脚踏上去,仿佛还能感觉到底下未干的血。
断江岸边的水渠早已被敌军填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简陋的壕沟,沟里积着发臭的雨水,泡着几具来不及掩埋的尸骸。
关内的蓄水池倒是没被毁掉,却积了厚厚的淤泥,池边的石阶上,还留着联军士兵刻下的狼头标记,歪歪扭扭,透着股野蛮的嚣张。
关外的落马坡,更是成了修罗场。
原本该是开阔射界的缓坡,被联军挖得坑坑洼洼,埋满了尖刺陷阱,如今陷阱虽已被清理,却留下一个个黑黢黢的土坑,像无数只盯着天空的眼睛。
坡上的野草沾着暗褐色的斑块,老兵说那是血渍,一年的浸泡,早已跟泥土长在了一起。
盘风口的栈道被敌军彻底焚毁,悬崖下的乱石堆里,卡着断裂的矛杆、生锈的头盔,还有半片绣着 “楚” 字的残破军旗。
风穿过风口时,呜咽声比往常更凄厉,像是在哭那些战死在这里的士兵。
可就在这片荒芜里,又透着股倔强的生机。
城墙上,新插的 “楚” 字大旗正迎着风舒展,旗面虽有些褶皱,却比任何时候都鲜亮。
士兵们正忙着修补箭楼,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混着号子,驱散了死寂。
蓄水池边,几个民夫正用木桶往外淘淤泥,浑浊的水面映着他们黝黑的脸庞,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劲。
南木站在残破的箭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指尖抚过一块带着刀痕的墙砖。
这关墙见过百年的荣光,也熬过屈辱,此刻的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故事。
有守关将士的呐喊,有敌军铁蹄的践踏,更有夺回失地时,那股从废墟里爬起来的、不肯弯折的脊梁。
“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阿君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笃定。
南木点头,望着士兵们在城下燃起的篝火,火光跳跃着,映亮了关墙的伤痕,也映亮了重建的希望。
当晚,南木就主持召开军事会议。
中军帐的灯火将人影投在帐壁上,拉得颀长而肃穆。
南木端坐主位,一张宽大的案桌横在身前,恰好遮住她隆起的腹部,只露出沉静的面容与交叠在案上的双手。
梅落雪与小翠分侍两侧,身姿挺拔如松,身后二十名红梅卫近卫身着玄甲,手按刀柄,气息凝如止水。
军师的沉稳、令主的威严、少主的决断,在她身上融成一种无形的气场,压得帐内鸦雀无声。
帐下分列着两排将领。
左首是原镇南关副将余振岳,他战袍上还沾着未洗去的血渍,守将战死后,是他带着残部苦撑到援军到来;李猛、黑羽、秦风等将领面色沉凝,赫连野与阿君虽年轻,却透着久经沙场的锐利。
右首则是安东军四将,杜怀泽依旧温润,林羽轩眼中藏着好奇,赵启铭神色不动,苏逸尘则频频上座的南木,显然已被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