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五原郡,北风已经开始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枯黄的草叶在校场上空打着旋儿。
中军大帐内,石涅在火盆中跳动的火焰在吕布坚毅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并州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五原至朔方一线的边境地带,目光深邃如潭,仿佛在凝视着远方看不见的敌人。
帐帘掀动,带进一阵寒意。赵云、徐晃、崔质三人相继入内。
赵云一身银甲纤尘不染,腰间的银枪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徐晃的战袍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古铜色的脸上透着刚毅;崔质则捧着厚厚的竹简,儒雅中透着干练。
三人行礼后分别落座,等待吕布开口。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吕布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赵云身上。
子龙,吕布的声音低沉有力的说道:今年冬日,我准备将这四千匹匈奴战马装备三四千新骑兵。
三个月时间,开春前要练出一支可战之师,你可有信心?
赵云起身抱拳,银甲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将军,若得飞骑和义从协助训练,末将有信心在三个月内让新兵掌握基本骑战之术。
赵云的目光扫过帐外正在操练的士兵,语气转为凝重的说道:只是寒冬练兵,需解决冻伤和战马保暖诸多难题。
昨日已有十余新兵因严寒出现手脚冻伤。
吕布微微颔首,走到石涅火盆前伸手取暖说道:飞骑和义从现已各扩至千人建制。
就按你说的,让他们一对一地带新兵。他转身时披风扬起一道弧线,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说道:子龙,记住我要的不是只会骑马的兵,而是能在大雪封山时依然敢出击的狼骑。
就像草原上的狼群,越是严寒,越要露出獠牙。
末将明白。赵云的声音坚定的说道:会按最严苛的标准训练。
已命人赶制皮手套和护耳,马厩也加强了防风措施。
吕布的目光转向徐晃说道:公明,在五原郡的这一个多月可还习惯?家中高堂和令侄女还好吧?
徐晃连忙行礼道:托将军的福,家中一切安好,吕布说道:那公明你跟着子龙训练新兵。
你在河东带过郡兵,熟悉新兵操练的要领。
他走到徐晃面前,拍了拍这位新晋将领的肩膀,把你那些实战经验都教给新兵,特别是如何在恶劣天气下保持战力。
我记得听说过你在河东时,曾带着郡兵在雪夜突袭山贼营地。
徐晃连忙起身,脸上透着激动说道:蒙将军信任,晃定当竭尽全力。确实,那年雪夜突袭,靠的就是对严寒天气的利用。
他握紧腰间的环首刀,必让每个新兵都明白,战场上一个疏忽付出的就是性命代价。明日便开始教授雪地潜伏和寒夜行军要领。
待二人领命离去后,吕布示意崔质近前。
文实捧着的竹简在案几上铺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今年秋收的详细数据。
烛光下,墨迹犹新的数字诉说着五原郡这一年的收成。
文实,吕布的手指划过竹简上的数字,春麦和大豆收成之后,冬日里可能试种些什么?
吕布的目光落在五原郡周边的大片空白区域说道:我们要利用好每一寸土地。毕竟,越来越多的战马每日的草料消耗不是个小数目。
崔质沉吟片刻,取出一卷绘有作物图样的绢布说道:将军,现今尚无适合寒冬种植的粮食。
但下官建议可在大部分闲置土地上试种苜蓿。
他指向绢布上一种枝叶繁茂的植物,此物耐寒,能增地力,更可解决战马饲料短缺的难题。
昔日在汉武帝时期,军队都曾试种此物养马。
帐外忽然传来战马的嘶鸣声,吕布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子。校场上,新兵正在老兵指导下练习控马,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结成霜。
一个年轻士兵从马背上摔下,又迅速爬起,继续练习。
吕布放下帘子,转身时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说道:苜蓿?细细说来。
崔质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五原郡周边的荒地说道:若今冬试种成功,明年秋收之后便可大规模推广。
届时不仅战马饲料无忧,更能使荒地变沃土。他取出一把干枯的苜蓿样本,此物对于牲畜来讲营养丰富,战马食之能增耐力。
且其根系深扎,有助固土防沙。并州多风沙,此物正可改善土质。
吕布接过样本在指尖捻磨,忽然问道:种子从何而来?
西域商队有售。昔年张骞出使西域就曾带回来过苜蓿,曾言大宛良驹皆食此物,下官今秋已经着手采购了一些。
崔质答道,只是价格不菲,需动用军资。一石苜蓿种子需五石粟米交换。
石涅炭在火盆中爆出一串火星,吕布沉默片刻后猛然抬头说道:准!实验过后可行的话,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记住,我要的不是一小片试验田,而是来年秋收后能看到五原城外千亩苜蓿迎风摇曳。
他走到案前,取出一枚令箭,可动用军资一千石,但每一粒种子都要用在刀刃上。
这时,帐外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吕布掀帘而出,赵云正在校场上演示骑射技巧。
银枪白马在寒风中掠过,箭矢离弦的瞬间,百步外的草靶应声而裂。
新兵们看得目不转睛,徐晃在一旁大声讲解着动作要领:拉弓时要稳如磐石,放箭时要疾如闪电!
吕布的喝彩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他转身对崔质说:看见了吗?我们要建的是一支饿狼般的骑兵,而苜蓿就是喂饱这些狼的肉食。
吕布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年轻的面孔说道:这些兵大多来自流民,如今有了安身之所,训练起来倒是格外卖力。
暮色降临时,吕布独自登上城楼。远处新兵营地的篝火连成一片,与天边的寒星交相辉映。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粟米粥的香气。他想起刚在五原郡投军时,五原郡还只有不足千人的守军,粮草时常短缺。
如今却已有数千新兵在此受训,粮仓充盈,战马成群。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大胆的决定——在这个看似不宜用兵的冬季,全力扩军。
将军。赵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说道:新兵首日训练已毕,冻伤者不足十人,均已用草药处理。
赵云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的说道:这些新兵虽来自流民青壮,但吃苦耐劳,进步神速。
吕布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喃喃道:子龙,你说鲜卑人现在此刻在做什么?
赵云沉默片刻,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说道:他们在毡帐中烤火,喝着马奶酒,等着冰雪封路后我军放松警惕。
他的声音带着冷意,去年此时,他们正是趁大雪前突袭了朔方郡,围城朔方城外。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吕布转身,眼中映着跳动的篝火说道:在最冷的三个月里,练出一支能在雪地奔袭的奇兵。
他拍了拍城楼的垛口,等来年开春,鲜卑人以为可以南下打草谷时,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寒月升上中天时,吕布仍在军帐中研究地图。
崔质送来苜蓿种植的详细方案,徐晃汇报了新兵训练的进展。
当最后一份竹简合上时,已是深夜。
吕布走出军帐,寒风瞬间裹紧了战袍。校场上守夜的士兵挺直脊背,年轻的面庞在月光下透着坚毅。
巡逻的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铁甲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他知道,当来年春天草原解冻时,这支在严寒中磨砺出来的骑兵,必将成为并州最锋利的刀。
严夫人早已候在门前,见到丈夫归来,连忙上前为他解下披风。夫君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晚些。
她轻声说着,指尖拂过吕布肩甲上的霜痕。
军务繁杂,不觉已是这个时辰。吕布任由妻子为自己卸去铠甲,目光扫过庭院中熟悉的景致。
石阶旁的菊花开得正盛,廊下新挂的鸟笼里传来画眉的啼鸣,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膳厅里,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简单的四菜一汤冒着热气,都是吕布平素爱吃的家常菜。
严氏为他盛了一碗粟米粥,粥里特意加了暖身的姜丝。
听说今冬要练新兵?严氏轻声问道,将一碟腌菜推到他面前。
吕布放下竹箸,点了点头说道:四千匹匈奴马,要练三四千新骑。
时间紧迫,开春前必须成军。他望向窗外,夜色中隐约传来军营的号角声,鲜卑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严氏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说道:府库的存粮可还够用?近日流民愈发多了,今早又收留了数十户。
崔质正在安排屯田。另外,我准了他试种苜蓿的提议。
吕布将一片肉脯夹到妻子碗中,战马饲料不能全依赖外购。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严氏的面容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这是今日绣坊新制的护手,里面絮了羊毛。
将士们在寒风中操练,最易冻伤手指。
吕布接过绢帕,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这样的体贴,总让他想起多年前在五原戍边时,那个在灯下为他缝补战袍的少女。
时光荏苒,她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严夫人将手轻轻放在吕布臂上说道:乱世之中,能护一方百姓平安,已是难得。
她指向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就像这天上的北斗,纵然群星闪烁,总要有一颗指引方向。
吕布转身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天凉了,明日让平准舍多备些石涅饼。
他顿了顿,流民安置的事,你多费心。特别是妇孺,冬日最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