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十二月底,莫州。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在城头呼啸而过。
青竹站在望楼上,目光越过城外连绵的营帐,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十日了。
自从大军从古北口撤回莫州,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莫州这座小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堡垒。
大帅!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仲披着一件羊皮大氅登上望楼,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相津港的补给船队到了。
青竹转过身,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这么多?
是啊,许仲咧嘴笑道,阮雄那小子亲自押送的,说是把相津港的存粮搬空了大半。米面粮油、肉干腌菜、草药布匹,应有尽有。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还有二十艘斗舰。
斗舰?把水师调过来干嘛?弄点趸船云云粮草好了哇。
嗯,运河水师的斗舰。许仲解释道,之前跟杨光远交战的那批水师,调了二十艘过来。说是助威,其实就是来帮忙封锁子牙河河面的。
青竹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西方向。
那里,子牙河蜿蜒流过,是莫州一道天然屏障。
如今河面上,二十艘斗舰一字排开,桅杆上飘扬着北七州的青字旗。
这些斗舰每艘可容纳百人,船上装备有小型八牛弩和投石机,封锁没有水师的契丹军队绰绰有余。
青竹又签发了一道军令,二十艘哪够用,再征调六十艘,摆开阵势,在河上昼夜巡逻。
杨光远那边有什么动静?青竹问道。
缩了。许仲嗤笑一声,那老小子给我军击败之后,士气低迷,衙内亲军放弃了魏州治所,一股脑儿钻进了太行山里,龟缩不出。景延广的五万大军从魏博军地盘上通过,愣是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青竹沉吟片刻:杨光远这是在等啊,居然还玩这一手坐山观虎斗,若是石重贵赢了这一仗,怕是杨光远死期不远。
拥兵自重,咎由自取。那若是当今的石官家败了呢?
嗯。这个想法很好。青竹道,怕是他就要向耶律德光提出,取大晋朝廷而代之。
许仲本不了解其中隐秘,经青竹这么一说,恍然大悟道:难怪这老小子,已经封王了还不知足。
所以,青竹拍了拍望楼的栏杆,咱们得把子牙河看紧了。杨光远现在不敢动,不代表他以后不敢。万一契丹人占了上风,他说不定就从山里钻出来,给咱们背后捅一刀。
明白。许仲拱手道,我这就去安排,让水师和夜不收加强巡逻,河岸两边多设哨卡。
——
帅府议事厅内,炉火正旺。
冯道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品着。
刘若拙坐在他左手边,闭目养神,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青竹走进来时,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相津港的补给到了?冯道问道。
到了。青竹坐下,将文书递给冯道,阮雄亲自押送的,数量比预期的还多。
冯道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阮雄办事,向来稳妥。
还有二十艘斗舰。青竹补充道,运河水师调来的,帮忙封锁子牙河。
冯道放下文书,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如此一来,莫州的防线就更加稳固了。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盘上指点着:
城内,太清骑士团主力驻扎,约一万人。
城外,八座水泥堡垒,每座堡垒驻军一千,共八千人。
再加上各州调来的州兵……
冯道看向青竹:现在莫州的总兵力有多少?
青竹沉声道:回相爷,十日之内,莫州方面屯兵已超过三万。
三万……冯道捋了捋胡须,能凑出这么多兵力了?
青竹走到沙盘前,拿起木棍,开始一一讲解:
太清骑士团,现有编制一万九千人。
其中,风字营轻骑八千人,一人三马,擅长长途奔袭和游击作战。
林字营乘马重装步兵五千人,下马步战,上马行军,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火字营工兵三千人,专精器械操作、城防修筑、火药配制。
山字营具装骑兵三千人,人马俱甲,是咱们最锋利的尖刀。
冯道点点头:州兵呢?
各州州兵,俱是着甲的步兵,凑起来约有一万两千人,还在陆陆续续到。青竹道,这些州兵虽然不如骑士团精锐,但装备也不差。每人都有铁甲或皮甲,兵器都是自家军械作坊出品的优质货色。
冯道沉吟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咱们这三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抵得上寻常藩镇的五万、甚至十万大军。
青竹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问道:相爷,这三万大军的粮草军械,每日消耗可是笔天文数字。
冯道伸出三根手指:每日粮食,约九百石。草料、豆料,差不多得两千担。火药、箭矢、铠甲修缮……杂七杂八算下来,一个月的开销,抵得上北七州半年的赋税。
青竹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打仗就是打钱。冯道淡淡道,你以为呢?
青竹沉默了。
他想起城外的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袋,想起军械库里码放整齐的箭矢和火药罐,想起马厩里嘶鸣不断的战马……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相爷,他忍不住问道,咱们……有那么多银子吗?咱从东瀛搜刮回来的银子够不够?
冯道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道:放心吧,都是已经测算好的。
“放心放心,这方面,老书袋子算盘可精了。”刘若拙在一边补刀。
冯道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小裴在汴梁设计的战争债券,北七州富庶,富户们几乎都买了。
战争债券?青竹一愣。
冯道解释道,简单说,就是向百姓借钱打仗。咱们发行债券,承诺战后连本带利偿还。北七州的富商大户们,都跟咱们绑在一条线上,自然也要支援咱们保家卫国,所以第一期战争债券十万两,抢购一空。
青竹眨了眨眼睛,半懂不懂。
对于这种货殖之道,他向来没什么天赋。
什么债券、利息、认购……听起来就头大。
不过,既然是自家媳妇设计的,那应该是靠谱的。
他心想:打完仗回家上了炕头,再好好问问小裴吧。
——
接下来的几日,莫州城内一片更是繁忙景象。
风字营的轻骑兵在城外驰骋演练,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林字营的重装步兵在演武场上列阵操练,刀枪如林,杀声震天。
火字营的工兵们则在调配水泥,加固城防、调配火药、检修器械,忙得脚不沾地。
山字营的具装骑兵最为引人注目。
三千铁甲骑士,人马俱披重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缓缓移动,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
那气势,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青竹骑在马上,沿着防线巡视。
每到一处,士卒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行礼致敬。
大帅!
大帅来了!
青竹一一点头回应,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这些士卒,有的是跟随刘若拙多年的老部下,有的是刚下山不久的师弟或者师侄。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中都透着一股坚毅和信任。
那是经历过战火洗礼后才能拥有的眼神。
巡视完城外的堡垒,青竹回到城内。
军械坊里,炉火熊熊,铁锤敲击声不绝于耳。
吉燎正带着一群工匠,赶制火药弩。
大帅!吉燎见青竹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进度如何?青竹问道。
回大帅,新型火药弩幽州日产约一百五十支,火油弩各地铁匠营可自制,这边主要生产火油弩。吉燎汇报道,目前库存约三千支,加上新造的,足够支撑一场大战。
青竹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火油弩在野战当中效果怎么样?评估过么?
比守城战自然是差些,吉燎咧嘴笑道,主要用途是战场遮蔽,若是敌军骑兵,进行密集阵设计,咱们的火油弩,那不就是一片无法穿越的火海。
两个人阴阴的笑了半天,挑了挑眉毛,仿佛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离开军械坊,青竹又去了粮仓。
粮仓里,一袋袋粮食堆积如山,几乎顶到了房梁。
管事的老吏正在清点账目,见青竹进来,连忙呈上账本。
大帅,目前存粮约五万石,省着点足够三万大军食用半年。
青竹看着那山一般高的粮食,有些头皮发麻。
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他摇了摇头,将账本还给老吏,转身出了粮仓。
城外,子牙河上,斗舰来回巡逻,船桨划破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河岸边,哨卡林立,斥候往来不绝。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蓄势待发。
——
又过了五日。
这日清晨,青竹正在帅府用早饭,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帅!紧急军报!
青竹放下碗筷,接过军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石重贵御驾亲至,大军已经到达定州。
他抬起头,看向冯道和刘若拙:另一路,景延广率五万大军从魏博军地盘上通过,已经与石重贵在正定会师。
正定会师……冯道沉吟道,召集天下节度使率军前来助阵?
青竹点头,圣旨上说,要与耶律德光会战于井陉。
井陉……刘若拙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那是太行八陉之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耶律德光走的就是这条路。青竹走到沙盘前,指着井陉的位置,他从云州南下,偏师五万继续围困并州,走阳泉井陉出太行山。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井陉口了。
石重贵想在那里截住他?冯道问道。
青竹道,石重贵和景延广合兵一处,号称十五万大军,准备在井陉与契丹决战。
十五万……冯道冷笑一声,怕是连十万都不到。
厅内一时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凝重的面容。
片刻后,冯道缓缓开口:青竹,你觉得这一战,石重贵有几成胜算?
青竹沉吟良久,摇了摇头:不足三成。
为何?
契丹人骑兵为主,机动性强。井陉虽然地势险要,但出口处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正适合骑兵冲锋。青竹分析道,石重贵的沙陀骑兵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景延广的奉圣军……一言难尽,花活是不错,实战嘛……
一提到这种京城里的少爷兵,青竹忍不住直嘬牙。
若耶律德光全力一击,冲破井陉防线,中原腹地便再无险可守。
冯道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刘若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冯相公,你打算如何?
冯道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
既然要帮石重贵,那就帮到底。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木棍,重重一点:
传令下去,太清骑士团尽起大军,四个营都拉出去,凑战兵一万八,辅兵民夫两千,前往正定,与石重贵会师!
青竹一愣:相爷,莫州怎么办?
留五千州兵驻守,足以应付一般状况。冯道道,剩下五千州兵,我直接让他们去占了定州,做第二层战略缓冲。石重贵胜了倒也罢了,若是败了,我们在定州继续防守。不过石重贵真给打崩了,耶律德光会直扑汴梁,不会看上我们的。
青竹点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厅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风雪,投向远方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
井陉。
那里,将决定中原的命运。
——
当夜,莫州城内灯火通明。
军令如山,太清骑士团各部开始紧急集结。
风字营的轻骑兵率先出城,作为前锋,负责开路和侦查。
林字营和山字营紧随其后,护卫中军。
火字营押运辎重,走在最后。
青竹站在城头上,看着一队队士卒开出城门,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战,将是北七州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场战役。
也是太清骑士团第一次与契丹主力正面交锋。
胜,则中原可保,北七州威名远扬。
败,则……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青竹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冯道和刘若拙并肩走了过来。
相爷,师父。青竹行了一礼。
刘若拙端着一碗酒给他,说道:“我跟老冯不想见石重贵,此去我二人在定州坐镇,你且自行带兵去吧。”
那师父你们守好后路,若是战事不顺,我可是秉承了您老人家转进如风的做派。青竹坦诚道。
冯道笑了笑:什么倒霉孩子?胜负天定,人力可为。咱们已经尽了全力,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青竹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
那里,风雪正紧。
而在风雪尽头,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太清骑士团的大军缓缓开拔,向着正定方向,疾驰而去。
莫州的灯火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前方,是未知的战场,也是命运的十字路口。
青竹骑在马上,紧了紧披风,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