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五月中旬,汴梁城。
大相国寺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一群栖息在古槐上的乌鸦。
暮色四合,寺中的香客早已散去,只不过大相国寺财大气粗,各间佛殿还都亮着烛火。
寺中八角佛塔并不对外开放,从外面看去,只是今日里迎来了几位客人。
佛塔顶层,一间不过丈许方圆的密室,四面墙壁皆是青砖砌就,隔音极好。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五把椅子围坐,桌上茶香袅袅。
青竹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
盏中茶汤碧绿,是今春新采的顾渚紫笋,从江南运来,价比黄金。
柴哥儿,请。青竹抬手示意。
坐在左侧的汉子约莫二十出头岁年纪,身形魁梧,面如重枣,一双环眼炯炯有神。
他身着便服,但腰杆笔直,坐姿如松,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此人正是太原留守刘知远帐下都指挥使柴荣,也是天雄军节度使郭威的养子。
柴荣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而是先嗅了嗅茶香,赞道:好茶。江南的茶?在太原怎么也得两三贯钱一斤。
卖这么贵么?青竹闻言一愕,他天天喝着的茶叶,没想到这么值钱,早说我就省下来发卖给河东了,哈哈哈。
整日里这么奢靡。坐在青竹右侧的澄言双手合十,还说自己是修道之人。整个汴梁最能享受的怕不就是你了。
澄言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黑色僧袍,头顶六颗戒疤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青竹笑骂道:“我这两袖清风的架势,怎么就奢靡了?澄言,熟归熟,故意埋汰我,我去衙门告你诽谤啊。”
澄言闻言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道:“你瞅瞅你这些吃穿用度,蜀锦的外袍,羊脂玉的簪子,喝着西湖边上的茶,坐着相国同款的马车,你还说自己两袖清风?两袖金风吧?”
坐在一旁旁听的赵匡胤此刻听着师父和澄言如此说话,顿时有些尴尬。
司裴赫今日作男装打扮,一袭青色直裰,头戴幞头,看上去像个清秀的书生。
但她手中那柄算盘却是特制的,乌木框、象牙珠,拨动起来清脆悦耳。
司裴赫轻笑一声道:“澄言大师,羡慕我家夫君的吃穿用度,你倒是也找一房会打理家务事的媳妇呀。”
这一句话终结了争论,澄言俊脸一红,不敢搭茬。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门见山吧。青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也没有外人,澄言大师是我多年好友,柴荣将军乃是郭威将军的养子,算是我等同袍。在相国寺议事,无非就是在商言商而已。
柴荣放下茶盏,施礼道:大帅,此番打退了契丹,河东军仰仗大帅仗义出手……
柴将军,客套话就不用说了,青竹坦然笑道,“这次大战,杨光远压错了宝,投了契丹,现在被连根拔起,这样一来,从汴梁到长安京兆府的商路,平白无故就空了出来。其实是好事。”
正是。柴荣点头,原先走西北的货都要经过杨节度的辖区,杨节度这个人吧……
把杨光远打掉之后,石重贵倒是没安排新的节度使过去,想来是准备用流官管理空出来的州府。
既然没了这个障碍,大家自然可以顺势把商路接上,省了中间给杨光远盘剥一道。
青竹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澄言:澄言,你们青龙寺的意思呢?准备在太行山东边再开几座寺庙?
澄言苦笑一声:贫僧也不瞒诸位。青龙寺阖寺上下,如今都快揭不开锅了。之前的商路,因贫僧被困东瀛,师门长辈不懂经营,渐渐荒废。如今贫僧回来,首要之事便是恢复商路营收。还没能力往外扩张。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青龙寺本金不多,拿不出多少银钱。只能提供沿途庙宇作为补给点,再派些武僧沿途护卫。至于分成……贫僧不敢多求,只求保底年利三千贯,让寺中僧众有口饭吃便好。
三千贯……司裴赫忽然开口,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以如今西北战马的价格,一匹上等战马约一百贯左右,,纯利两成算,三千贯便是贩运个两百匹也就够了。
青竹想了想,贩马的事情,京兆李百药他们一家绕不开,回头跟他们打声招呼。
赵匡胤将门世家,自然是知道军中回易这些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师父,弟子……弟子家里也想往西北走一走。这不是柴荣哥哥正好要经营西北,弟子想一起去见识见识。
青竹心想也是合理,赵家也有自己的子弟兵要养活,赵匡胤拜师这么长时间,武艺算是不差了,也上过阵,杀过敌,是时候放出去见见世面。
只是青竹有些不解,为何柴荣和赵匡胤如此意气相投。
青竹点点头道:行啊,师父我也是十八岁就给你师爷赶下山,独自闯荡,你今年也是十八岁了,师父准你行走江湖。
随后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既然诸位都把话说开了,那我也说说我的意思。
青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
汴梁到太原,到长安,到灵州。这都是有赚头的路线。
他指着地图上的各个节点:太原现在是刘节度的地盘,柴荣可以负责对接。长安虽然损毁严重,但有澄言这样的地头蛇,做个中转站还是绰绰有余。真正的难点在灵州往西,回鹘、党项势力交错。
现阶段我们只要解决把江南的货物运到西北即可,至于西域商路的利润,眼下怕是沾不到。柴荣坦言道。
吴越和南唐那边的商船,走汴河至洛阳。青竹道,从洛阳开始走陆路,用青龙寺和河东的车马。柴将军,河东可以提供沿途保卫吗?
柴荣点头:完全可以。河东节度帐下回易兵负责沿途护送,也能省些厘金什么的。
那最好不过。青竹回到座位,再说说货物。去程走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回程换西北的战马、镔铁、皮毛。诸位可有还有什么特别需求?
众人皆摇头。
青竹看向司裴赫,咱们预估一下利润。
司裴赫将账册摊开在桌上,清声道:以如今市价,江南丝绸一匹约十贯,茶叶一斤约一贯,瓷器一套约五贯。若走一趟西北,以百匹丝绸、千斤茶叶、百套瓷器计,本钱约两千贯。
她手指飞快拨动算盘:到了河西,这些货物可换战马四十匹、镔铁千斤、皮毛百张。战马一匹五十贯,镔铁一斤一贯,皮毛一张三贯。回程货值约三千贯。
一趟净赚一千贯?澄言眼睛一亮。
这是理想情况。司裴赫淡淡道,还没算沿途损耗、护卫费用、打点关节的银子。而且……
她看向柴荣:柴将军说要优先供应战马,那价格怎么算?
柴荣沉吟片刻,道:市价五十贯一匹,河东可以出五十五贯。但有个条件——供应河东的战马,先从潞州过一道。
五十五贯……司裴赫微微皱眉,比市价高一成,倒也不算过分。
潞州是郭威的辖区,柴荣这番心思大家都明白,彼此心照不宣。
那分成呢?澄言忍不住问道。
青竹伸出四根手指:西北商路,我方占股四成,负责江南采买和水路。青龙寺占股一成。河东占三成,剩下的两成,留着份子还有新人要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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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商讨完毕,在大相国寺又吃了一顿素斋,这才各自分别。
青竹上了自家马车,身边亲兵禀告道:“大帅,刚刚家里来报,说是剡王殿下从吴越回来了,召您入府相见。”
“现在排场这么大的么?”青竹笑着调侃了一句,随后说道,“那就从相国寺挑几样合适的礼物,咱们赶紧去剡王府啊。”
一听去剡王府,石重裔这边倒是小事,云婵师姐那边礼物可不能怠慢,司裴赫从相国寺的仓房里挑了几样北地流行的胭脂水粉,这才施施然上了车,去往剡王府。
剡王府位于汴梁城西,占地不大。
石重裔为了避嫌夺嫡之事,便躲到吴越将近两年,这次朝廷大胜契丹,石重贵彻底坐稳了皇位,他才敢回来。
青竹携司裴赫登门,护卫自然认得王爷的至交好友,连忙躬身迎入。
这不是我的青竹总捕头吗?石重裔早已在正厅等候,见青竹进来,快步迎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青竹打量着这位旧友。
石重裔比两年前圆润了些,面色红润许多,想是吴越水土养人。
眉宇间那股子沉郁之气消散了许多,多了几分闲散之意。
什么就总捕头?腰牌我都交了。青竹哈哈大笑,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怎么剡王殿下又要回来重掌开封府?
石重裔打开一看,竟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雕工精巧,正是江南名品。
还重掌开封府?石重裔笑道,从此以后基本上就是个闲散王爷咯。也就从你手里还能贪贪墨。
说完他把砚台往桌上一搁,招呼着青竹落座。
正说着,内堂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缓步走出。
云婵师姐。青竹拱手行礼。
云婵俏眉一挑,点点头算是给这个师弟还礼了。
司裴赫上前行礼:见过云婵姐姐。
还跟我这么客套,怎么没把建崇带过来。云婵轻叹一声,挽住司裴赫的手。
两位女子相携而去,厅中只剩下青竹与石重裔。
去花厅吧。石重裔道,那里清静。
花厅不大,却布置得极雅。窗外一丛修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石重裔屏退左右,亲自为青竹斟茶。
他放下茶壶,开门见山,道:我这次回来,是奉召参见天子,应该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你那个大哥现在是中兴之主,还能备下五百刀斧手把你弄了?青竹啜口茶不以为意道。
石重裔直视青竹,问道:听说他仗打得不错,明诏天下说是大胜,到底情况如何?
青竹端起茶盏,不急着饮,而是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明诏都发到吴越了?唉,只能说小胜一局,毕竟契丹势大,伤了些筋骨,没伤到元气。
我还听说了一些。石重裔苦笑,我这大哥,把我寡嫂立为皇后,大兴宫室,厚赐优伶,把桑维翰都赶出了朝堂。契丹人虽然败了一仗,但元气未伤。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我更想知道,你觉得……或者说,相爷怎么看?这位行么……
青竹抬眼看他,故意说道:唉,熟归熟啊,你这么说话,可是大逆不道。
少跟我来这套,还有什么道不道,逆不逆的。石重裔摇头一巴掌拍在青竹肩上,先皇在世的时候,大逆不道的话咱们说的还少么?
青竹沉默片刻,认真说道:你那个大哥,怎么打赢的心里没点数么?就连我太清骑士团伤亡都很大,整个沙陀精锐可以说折损近半。
那诏书里可是一个字没提。石重裔倒抽一口冷气
如今他以为海晏河清了,便可以马放南山似的。给了节度使更大的权力,又宠信冯玉那样的佞臣,听信优伶的谄媚之言。青竹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桑维翰劝谏几句,就被赶出朝堂。你这个大哥原来是这个人品么?
“这我哪知道?十二三岁以后见面都不多。”石重裔面色凝重:那契丹人现在如何呢?
契丹人?唉,相国说迟早还要南下。青竹肯定地道,耶律德光不是易与之辈,这一仗他虽败了,但草原上实力仍在。等他缓过气来,必然卷土重来。
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就看这大晋还有没有能战之兵了。青竹淡淡道,石重贵把军政财三权都下放给藩镇,看似笼络人心,实则是自掘坟墓。那些节度使,现在对他俯首称臣,可一旦契丹再来,谁能保证他们不反?
石重裔沉默良久,忽然道:那相国会怎么选,你又要怎么选
青竹微微一笑,我回北七州,中原这档子事,掺和不了。
那我咋办?石重裔苦笑道,我继续回吴越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