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九月初七，太原城。
郭威让柴荣在太原城里休整了三天，顺便清点了货物。
一部分货物直接留在本地发卖，大部分货得往云州交易战马和镔铁。
这三日里，柴荣带着赵匡胤在太原城里逛了个遍。
赵匡胤拜了青竹为师，也是道门中人，自然少不了去城外纯阳宫参拜一番。
纯阳宫属于吕岩吕洞宾的丹鼎派，和三清派中的上清派算是同源，倒是盘上了道。
三日以后，北城镇朔门。
柴荣和赵匡胤带着一哨人马整装待发，要往北边云州查探一番。
衙内亲军之中有一个小卒，看着也就十五岁，作为整个队伍的向导。
整个军中也就赵匡胤与他年纪最为相近，看着这小卒甚是机灵，便在路上与他搭话。
得知他名唤石守信，早年丧父丧母，被郭威收入军中，从小就在山西境内摸爬滚打，因为人小机灵，经常往来敌前送个信，没人关注，也立下不少功劳，这才简拔进了衙内亲军。
石守信没少跟契丹人打交道，对于云州和太原之间的道路也是极其熟悉。
山西自古被称为表里山河，内有大山外有大河，端的是易守难攻。
石守信作为向导，自然是熟悉路程，出了太原走忻州一路向北过了雁门关，就到了幽云十六州被割出去的西九州地界。
契丹人占据此地不久，依然还是汉地风貌，只是越靠近云州，遇到的游牧民越多。游牧民对于化妆成商队的柴荣哨骑倒是客气。六七百里的路，赵匡胤一行一路走了旬日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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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八年九月十七，云州城。
云州，古称云中，乃幽云十六州之西陲重镇。
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于契丹，此地已归契丹治下八年有余。
柴荣勒马立于官道之上，目光越过前方蜿蜒的道路，望向那座雄踞北方的边塞之城。
与太原的繁华富庶不同，云州透着一股粗犷苍凉之气。
城墙高三丈有余，通体由夯土包砖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墙面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城墙之上，箭楼、敌楼错落有致，旌旗招展只是那些旌旗已非汉家样式，而是契丹的狼头大纛。
柴荣哥哥，云州城便是这个模样？赵匡胤策马上前，眼中带着几分凝重。
眼前的云州城，与他想象中的边塞重镇截然不同。
这里曾是汉家故土，如今却换了主人。
城墙之上，只有些老弱辅兵，难得看到契丹军士的身影。
听父帅说，确实这城感觉精气神变了。柴荣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八年前，这里还是大晋的疆土。如今……已是契丹人的地盘了。
赵匡胤沉默片刻，低声道：终有一日，我要将此地收回汉家版图。
柴荣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贤弟有此志向，甚好。
他说着，一夹马腹，率先向城门行去。
一行人来到城门前，守城的契丹军士查验过柴荣的文牒，又收了十两银子的厘金，这才放他们入城。
入得城来，赵匡胤发现，这云州城虽换了主人，但城中百姓十之七八仍是汉人。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身着汉服的汉人，也有身着皮袍毡帽的契丹人，还有奚族人和更北的靺鞨人，各族杂处，倒也热闹。
柴大哥，咱们先去宅院安置，还是直接去榷场？石守信问道。
先去宅院。柴荣说道，货物安置好了，再去榷场不迟。
石守信点了点头，引着众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城中东北角的一处大宅前。
这宅院占地颇广，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显然是郭威在云州的产业
当夜，柴荣在院中设宴，款待众人。
酒过三巡，柴荣对赵匡胤和石守信道：明日咱们去榷场看看，先不急着把货物出手，看看风色再说。
柴爷，小的在外面打听了……据说榷场最近不太平。石守信压低声音道，契丹人查得紧，已经有好几个商人被抓了。
柴荣眉头微皱：哦？可知是什么缘故？
听说是耶律德光派了钦差来，要严查走私。石守信说道，想来是觉得此番兵败，我军弓弩犀利，怕是契丹大量镔铁外流导致。
赵匡胤知道内情，哂笑道：“那是我北七州自己打造的单兵弩，估摸着耶律皇帝是担心自家军械军马外流。”
柴荣沉吟片刻，道：明日先去榷场探探虚实，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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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柴荣带着赵匡胤和石守信，便装出了宅院，向着榷场行去。
榷场位于城中偏北，占地甚广，四周围着木栅栏，入口处有契丹军士把守。
然而，当三人来到榷场时，却发现榷场大门紧闭，门外站着两排契丹军士，个个身披铁甲，手持长矛，神情肃穆。
榷场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商人，议论纷纷。
榷场怎么关了？
听说耶律德光派了钦差来，要查封所有与南人的交易！
这下完了，咱们的货可怎么办啊？
柴荣三人挤进人群，只见榷场大门缓缓打开，一队契丹军士押着几名商人走了出来。
那些商人个个鼻青脸肿，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冤枉啊！小的只是正经做生意，绝无走私啊！一名商人哭喊道。
闭嘴！一名契丹军官厉声喝道，钦差大人有令，凡与南蛮子交易者，皆以通敌论处！押下去！
军士们推搡着那些商人，向着大牢方向走去。
柴荣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柴爷，咱们怎么办？石守信低声问道。
柴荣沉吟片刻，道：先回去，从长计议。
三人转身离开人群，向着宅院走去。
回到宅院，柴荣立即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如今榷场被查封，咱们的货物无法出手，这榷场一天日进斗金，这么折腾所谓何来？柴荣沉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开口。
石守信忽然站了出来，道：“小的在云州城中，认识一个契丹人，名叫耶律海山，是个百户。此人贪财好利，只要给足好处，什么事都肯做。咱们不如找他打听打听情况。
他压低声音，将计划细细道来。
柴荣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计可行。守信，你去联络耶律海山，就说我柴荣有笔大生意要跟他谈。
石守信领命而去。
当夜，石守信带回消息，耶律海山同意见面，约在三日后城外的一处牧场。
柴荣当即决定，三日后亲自前往。
这三日里，柴荣让商队众人留在宅院中，守着货物，以免节外生枝。
赵匡胤则趁着空闲，在城中四处走动，观察云州的民情风貌。
他发现，虽然契丹人占据了云州，但城中百姓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汉人依旧说着汉话，穿着汉服，做着生意。
契丹人与汉人之间，虽然偶有摩擦，但总体上还算相安无事。
后来他也想明白了，谁家老百姓天天关注军国大事，谁不也得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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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柴荣带着赵匡胤、石守信，以及几名随从，轻装出了云州城，向着约定的牧场行去。
牧场位于云州城北二十里，是一片开阔的草原。
柴荣等人抵达牧场时，耶律海山已经等候多时。
耶律海山是个三十来岁的契丹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完全没有草原人的质朴，双目烁烁闪着贼光。
柴公子，久仰大名！耶律海山哈哈一笑，上前与柴荣见礼，汉话说的不错就是带点口音。
耶律头领客气了。柴荣微笑着还礼，今日冒昧相邀，还望头领海涵。
好说，好说。耶律海山摆了摆手，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柴荣点了点头，直入主题：头领想必已经知道，榷场被查封，咱们的货物无法出手。柴某想请头领打听一下，这榷场是暂时关了，还是……
耶律海山眯起眼睛，搓了搓手指：这个嘛，你也知道，最近大皇帝陛下……
头领放心，柴某自然不会让头领白忙。柴荣从马袋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耶律海山接过锦盒，看了一眼，一套上好的景德镇白瓷。
好！柴公子爽快！耶律海山哈哈一笑，随后悄声道，榷场这事急不得，大皇帝陛下南巡（就是井陉之战）之后，心情不好。各部落又不能奋勇杀敌，故而特意刁难一下各个榷场。
“那这事，啥时候是个头啊，我等行商，大把货物积压在云州，总是不美。”
耶律海山笑容更是灿烂了起来：“无妨无妨，不要紧的，城中也多有行商急于出手货物。回头给你们牵线，可以在我的牧场里交易。”
柴荣点点头，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约定三日后在牧场交接货物。
回到云州城，柴荣立即着手准备。
他将商队中的货物分成两批，一批是普通的丝绸茶叶，还有太原城中的特产。另一批是高价值的瓷器，则需要另想办法。
柴大哥，耶律海山虽然贪婪，不过在马贩子口中信用不错，只是战马肯定受管制，轻易不得出关。石守信问道。
柴荣沉吟片刻，道：战马目标太大，直接从雁门关过恐怕不妥。我打算绕过雁门……走山路。
山路？
不错。柴荣点了点头，云州城南过了桑干河，咱们直接往南，走五台山里的山路，出来便是砂河镇，那就是咱河东军的地盘了。虽然道路崎岖，但胜在隐蔽，契丹人查不到。
他说着，看向石守信：守信，你带两人，按照我说的路线先去趟趟道。
石守信点了点头：柴大哥，小的这就带人去。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有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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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在耶律海山的牧场里。
耶律海山果然召集了不少商队，在他的牧场里搭起了帐篷，草原上的买卖也是简单，就是以物易物。
耶律海山仗着跟乙室部长老沾亲，就公然在自己的地盘，开始做这明目张胆的走私生意。
柴荣带着赵匡胤和几名随从，押着五辆马车，来到牧场，仗着货物确实够俏，按照柴荣的眼光，看中了不少优质良马。
赵匡胤跟在柴荣身后，倒是听他传授了不少相马的经验。
突然有个人影在赵匡胤眼前一闪，赵匡胤觉得怎么那么眼熟。
待他急追几步上前观瞧，那个一身奚族打扮的人，正是北七州古北口外奚族部落首领李骨哩。
李骨哩看见赵匡胤也是一愣，两人交换了眼神，到一处偏僻的草场后这才开口说话。
李骨哩诧异道：“少将军，你怎么在这里，打完仗以后，你不是随着大帅回汴梁了么？”
赵匡胤小声说道：“是啊，我奉师命，道河东军这边考察商路，倒是李头领，你怎么也到了这边？”
李骨哩看了看身后的自己的营帐，说道：“这会秋草黄，牛羊肥的时候，不就是草原上以货易货的时间么。有些牛羊过不了冬，直接宰杀贩运过来卖了。北七州那边的储备已经足够了，剩下的老汉就让族人带到云州这边出货。”
赵匡胤点点头，说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交易的？”
李骨哩嘿嘿笑道：“少将军，我们呢，草原部落，那都是在草原上交易，之前就是中原皇帝和契丹皇帝要收税，才弄出榷场。我们草原人更习惯以物易物，谁愿意交那些税钱。”
“难怪现在云州榷场关了，可是城里的商贩也没少，都在草原上私下交易呢。”赵匡胤恍然大悟，果然还是鱼有鱼路，虾有虾路。
李骨哩又问道：“少将军，你这次从太原来，带了什么尖货过来交易，想要买啥？这个草场的耶律海山可是有些吃黑。”
赵匡胤心想这不是瞌睡送枕头么，当下把柴荣引荐过来，两下一合计，李骨哩带着小哥俩，直接去找了此地最大的马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