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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艺惊将作监

陈巧儿在图纸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又在太阳旁边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云。

她搁下竹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窗外正是汴梁秋晨,浓雾里裹着饼铺子第一炉胡饼的焦香,隐约还有街上驴子不耐烦的嘶叫。将作监的衙署偏院寂静得能听见檐角露水坠落的声响,这是三日前“技艺对决”的宣命下达之后,她唯一的清净所在。

那纸宣命此刻就压在她手边。

蔡京门下的匠作监令赵伯庸亲笔所书——“兹定于九月十八,于将作监正厅设技艺较场,两造各呈器制,以分高下”。落款处盖着将作监的朱红大印,印泥新鲜得刺目。

陈巧儿知道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七日前,她刚将新制的“五连翻水车”模型送进内藏库,那东西巧妙地利用了河水落差与连环齿轮,能将宫苑池水逐级提升三丈余高,比旧式的龙骨水车省力近半。消息传到官家耳朵里,赏了一匹蜀锦、两锭官银,连高俅那样的人物都在朝会上提了一嘴,说此物若用于军屯,西北边地灌溉可省民夫无数。

然后祸事就来了。

李员外——不,如今该称他“李主簿”了,那厮不知怎么攀上了蔡太师门下一位姓汪的干办,在开封府谋了个主簿的差事,虽还是从九品的小官,却比从前在沂州算账时多了不知多少底气。他将陈巧儿入京后所有异于常人的作为都整理成册,交到了蔡京案头。

“女子干政”、“以奇技淫巧扰乱将作监正常考绩”、“所造器物原理不明,疑似妖术”——那本折子里头的话,是花七姑从一位相熟的宫人那里辗转打听来的。七姑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铜镜卸妆,眼尾一抹胭脂没擦净,像只刚刚偷了腥的猫。

“赵伯庸是蔡京的门生,他要跟你比,是要逼你当众出丑。你若输了,便是‘技不如人,欺世盗名’;你若赢了,便是‘妖术惑众,其心可诛’。”七姑转过来看着她,“横竖都是死。”

陈巧儿当时正在修一盏走马灯。她低头拨弄灯里那根细铜丝,灯光把她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就不输,也不赢。”

“嗯?”

“我让他看不懂。”

正厅里此刻已经坐了七八位官员。将作监少监钱惟演端坐上首,左手边是几位工部来的郎中、员外郎,右手边则坐着赵伯庸和他请来的三位“评判”——都是汴梁城里老师傅了,其中一位是鲁大师当年的同门师弟贺老翁,如今已经七十多岁,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眼神却还亮得像淬过火。

陈巧儿进门的时候,赵伯庸正跟贺老翁说着什么,老翁点着头,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她目光扫过去,赵伯庸穿一身簇新的墨绿官袍,腰间玉带比前几日又宽了些,脸上的肉也更松了——可见是日子过得舒坦了。

那舒坦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对决”开始之后,赵伯庸命人抬上来一座他精心筹备了二十日的“百工柜”。那柜子有一人高,通身榫卯结构,分三层九格,每一格都能独立开合。打开最上层,里头是一套精密的纺车模型,能以水力驱动同时纺出十二根丝线;中层是一架缩小了的攻城云梯,机关联动,伸缩自如;下层则是一组“连环锁”,号称“非得其法者十日不能开”。

确实做得精巧。厅中官员们纷纷点头,贺老翁也微微颔首。

轮到陈巧儿了。

她没有抬柜子、木架、或是任何看起来像“器具”的东西。她只从袖中摸出一卷纸,又让随行的两个匠人抬进来一口半人高的铁锅、一筐木炭、两只陶罐,和一捆看起来毫无章法的竹管铜片。

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伯庸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旁边坐着的汪干办——那个李员外的靠山——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陈娘子,”赵伯庸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技艺较场,比的是匠作之器,不是……不是炊事。”

陈巧儿笑了笑。她没回答,而是蹲下身,熟练地生起了炭火。将那只陶罐架在火上,又从另一只陶罐里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兑水搅匀,灌进了竹管。铁锅很快烧热了,她把几片铜皮搁在锅面上,铜皮底下垫着一层不知什么材料,滋滋地冒起白烟。

满厅人都伸长了脖子。

“诸位大人,”陈巧儿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速不快不慢,“赵监令的百工柜,每一件拆开来看,确实都是好手艺。榫头严丝合缝,机关咬合精准,漆面也做得匀净——单论手工,我是远远不如的。”

她说得很诚恳。赵伯庸脸上的得意刚要溢出来。

“可是。”

陈巧儿从袖中抽出那卷纸,展开。上面画的不是什么机关图纸,而是三张表格。第一张横竖纵横,写着“水车每日工时比对”、“物料损耗率”、“单件成本核算”;第二张画着几条曲曲折折的线,标着“温度”“湿度”“材质延展系数”;第三张更奇怪,画了好些圆圈和箭头,圈里写着什么“受力点”“应力方向”“动态平衡”。

她把那卷纸递给了钱惟演。

“赵监令的百工柜,做一件需要多久?”

赵伯庸一怔:“……二十日。”

“我图纸上这套‘蒸馏提纯装置’,从设计到制成,只用了一日。”陈巧儿指了指锅上那堆铜皮竹管,“因为它不是‘做’出来的,是‘拼’出来的。我提前把所有零件都标准化了——陶管统一口径,铜皮统一厚度,接口统一尺寸。任何一个匠人,拿着我这份‘零件表’,不到一个时辰就能组装出一套来。”

贺老翁忽然从椅子上微微直起了身子。他的拐杖在地上点了点,发出笃的一声。

“继续。”他说。

赵伯庸的脸色开始变白了。

陈巧儿接着说下去。她讲了“流水线”——把一件复杂的器具拆分成若干个简单步骤,十个匠人各司其职,比一个人从头做到尾要快五倍不止;她讲了“公差”——把误差控制在毫厘之间,零件就可以互换通用,坏了哪个换哪个,不必整件重造;她还讲了那把铁锅和炭火在干什么——“我在做‘渗铜’实验,把铜皮加热到一定温度再迅速冷却,硬度会比原先提高三成,此法若用于军器监的箭簇锻造,一炉能省铜料两斤。”

她从始至终没有用任何一个“妖术”的词汇。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当场验证。她甚至当场拆了那套蒸馏装置,让钱惟演亲手拼回去——少监大人笨手笨脚地试了三次,居然真的拼上了,而且严丝合缝。

“这……”钱惟演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铜管,“这跟老夫年轻时玩的那种‘七巧板’倒是有点像……”

“对,”陈巧儿点头,“就是那个道理。”

厅里静了许久。

贺老翁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受力分析图”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伯庸。

“伯庸啊,”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间正厅,“你花了二十日做出来的东西,不如人家一日拼出来的有用。你输不在手艺,输在脑子里头那根筋——你只会做,不会想。”

赵伯庸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但那不是最致命的一击。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陈巧儿临时加上的“彩蛋”。她将那张“受力分析图”翻转过来,背面竟还画了一幅东西——是一整个将作监衙署的排水系统改造方案,图上标着现有管道的淤塞节点、新增暗渠的走向、一处能利用雨水冲力的“自清洁阀门”设计。

“这是我入京第二日顺手画的,”陈巧儿轻描淡写地说,“将作监后院那排匠舍一下雨就淹,雨天走路要垫砖头——诸位大人想必都知道吧?按这个改,费不了多少工料,明年雨季就再也不用蹚水了。”

钱惟演猛地站了起来。

散厅之后发生的事情,陈巧儿是后来听七姑转述的。

七姑说,当天下午蔡京府上就传出了摔杯子的声音。汪干办当晚被太师叫去骂了一顿,骂的是什么外人听不清,但有人看见那姓汪的出来的时候连腰上玉带都歪了。赵伯庸则更惨——三日后被一纸调令发往西京洛阳的闲职,说得好听是“外放历练”,实际上就是将作监踢出去的一只破鞋。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七姑那天夜里靠在窗边啃一只梨,梨汁顺着她下颌滴下来,她也浑然不顾,“你把蔡太师的人从将作监正厅里轰出去了。这是打了蔡京的脸。”

陈巧儿正在洗脚。她搬进这间小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匠人打了一只高出膝盖的木盆,每天睡前泡一刻钟热水。这时候她一边搓脚趾头一边说:“是赵伯庸自己把脸凑过来的,我只是……没给他留面子。”

“现在满汴梁都在传你的事。连宫里都知道了,我今日去教坊司排舞,有位娘娘身边的宫女特意来打听,说‘那位陈娘子究竟是不是天上来的’。”七姑把梨核随手扔进窗外夜雾里,“你怎么回?”

“我怎么回?我又没见到那宫女。”

“你要真见到了呢?”

陈巧儿从木盆里抬起湿淋淋的脚,在布巾上蹭了蹭。“我就说,”她抬起头来,眼睛被热气熏得水汪汪的,“我来自一个连扫地老妪都懂‘压强’的地方。”

她笑了,七姑也笑了。

但七姑的笑很快收了回去。她走到陈巧儿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却微微发凉。

“巧儿,”七姑的声音低了下去,“蔡京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次是栽了面子,下一回,他不会只用‘技艺对决’这种规矩手段。你得有准备。”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了。

陈巧儿握住七姑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暖意缓缓渡过去。

“我知道。”她说,“所以明日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谁?”

“鲁大师那本图册的最后一页,画了一朵莲花。我以前一直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今日在正厅里,贺老翁起身来看我的图纸的时候,他左手袖口露出来一截绣边——你猜是什么纹样?”

七姑想了想,摇了摇头。

“莲花。”陈巧儿说,“缠枝莲纹,金线绣的。和他那根枣木拐杖上暗刻的花纹一模一样。”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贺老翁不姓贺。他姓鲁。”

夜风吹进来,烛火猛地跳了一跳。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手,正从暗处缓缓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