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再一次漫过黑风岭的山脊,带着山野草木的清香,拂过漫山次第绽放的野花——粉白的杏花、金黄的连翘、淡紫的地丁,星星点点铺满坡地,把整座山装点得生机盎然。英雄纪念馆前,那块崭新的“红色旅游示范村”牌匾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鎏金的字迹折射出耀眼的光。往来的游客比往年多了数倍,举着鲜艳红旗的研学团队排着整齐的队伍穿行在村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洒满街巷;扶老携幼的家庭游客驻足在英雄事迹展板前,认真听着讲解;扛着相机的摄影爱好者穿梭在山野间,定格着黑风岭的春日盛景与红色印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这片英雄土地的好奇与敬意。可这热闹喧嚣的景象,却没能让赵铁山的身体轻松半分,反倒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心里的煎熬又添了几分,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赵建军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洗漱完毕后,总会郑重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三枚军功章拓印件——他特意把拓印件小心塑封,贴身带在身上,既是警醒自己不忘父亲嘱托的信物,也盼着这带着父亲气息的物件能让父亲安心。随后,他便揣着这份“念想”,穿梭在村里各个角落:民宿工地、生态采摘园、英雄纪念馆,每一处都要仔细查看,生怕出半点纰漏。作为黑风岭的带头人,他比谁都清楚,“红色旅游示范村”的牌匾不是终点,而是更重的责任起点,是带领乡亲们过上更好日子的新契机。可他每回满怀期待地跟父亲提起“项目升级”“资金申请”“乡亲入股”这些规划,都能明显看到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眉头紧紧蹙起,呼吸也变得急促,胸口不住地起伏。
此前,与旅游公司合作打造的民宿和生态采摘园已顺利步入正轨,民宿的房间常常供不应求,采摘园里的果蔬也成了游客争相购买的抢手货,乡亲们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看着这大好势头,赵建军盘算着乘势推出“红色研学+生态体验”的升级方案,让黑风岭的红色旅游更有内涵、更具吸引力。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最担心的就是这些规划会刺激到本就虚弱的父亲。上回村里谈成第一笔民宿合作,消息传到父亲耳朵里时,他激动得当场咳了血,脸色憋得发紫,休养了整整半个多月才勉强缓过来。如今这阵子,父亲的身体又开始反复无常:好的时候,能在秀莲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伸出干枯的手摸一摸墙角那杆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老步枪,眼神里满是怀念;坏的时候,连喝口水都要呛上好一阵子,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连话都懒得说,整个人蔫蔫的,没半点精神。
为了避开父亲,不让他听了心烦,赵建军特意把合作社理事和乡亲们的会议选在村委会召开。会议室里,长条木桌旁坐得满满当当,乡亲们脸上都带着期盼的神情。赵建军站在黑板前,拿起粉笔,一笔一划地勾勒着项目规划图,清晰的线条勾勒出“英雄足迹研学线”“亲子农耕区”的大致轮廓:“我们打造‘英雄足迹研学线’,沿着当年英雄们战斗的路线设置打卡点,让游客重走英雄路,亲身感受当年的艰辛;再开辟‘亲子农耕区’,种上咱本地的杂粮果蔬,让城里来的孩子体验播种、浇水、采摘的农耕乐趣,也让他们知道粮食来之不易。”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炸开了锅,乡亲们热血沸腾地响应起来,刘二柱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胸脯报名入股:“建军,我信你!这项目我肯定参,多少钱都愿意投!”王老汉也主动请缨,要当研学向导:“我跟着老书记守了一辈子山,英雄故事我最熟,向导的活儿我包了!”看着乡亲们的热情,赵建军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事迟早要跟父亲坦白,而以父亲的性子,大概率又要为此揪心煎熬。
果然,当晚赵建军犹豫再三,还是把项目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刚说完,赵铁山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就猛地呛了出来,剧烈的咳嗽声瞬间打破了房间的宁静,他身子前倾,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秀莲吓得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又赶紧递上纸巾。赵铁山咳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又要……又要跟外人打交道?”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抗拒,“那些‘资金’‘入股’的词,听着就胸闷得慌……这日子,比当年钻山沟躲鬼子还熬人!”
赵建军看着父亲难受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急,眼眶都红了,连忙解释:“爹,这次不一样,都是咱乡亲们自己参股,没有外人掺和。我就是想借着红色旅游的势头,让大家的日子再红火点,早点完成您和老战友们让乡亲过好日子的心愿啊。”“心愿是让乡亲过好日子,但不是让你这么折腾!”赵铁山用力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当年打仗是明刀明枪,敌人就在对面,咱看得见、摸得着,能冲能打;现在倒好,都是些暗里的较劲,你跟人家讲道理,人家未必跟你讲良心,我这把老骨头,经不住这些鸡毛蒜皮的生意磋磨,听着就心烦。”
赵建军还想再跟父亲好好解释,说说项目的可行性和对乡亲们的好处,却被秀莲用眼神死死拦住了。秀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刺激父亲。夜里,赵建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每一声咳嗽,都像一根细针,扎在赵建军的心上。他心里清楚,父亲不是真的反对发展,而是当年的战伤早就把身体底子掏空了,如今又被这些琐事熬着心,精神和身体都承受不住。第二天一早,赵建军特意早早来到父亲房间,放缓了语气,轻声说:“爹,您别生气,项目的事我先放缓点推进,不着急,您安心养病,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可赵铁山却没接话,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墙角的老步枪,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之后几天,或许是因为项目暂停的缘故,赵铁山的精神好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蔫蔫的,能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一会儿了,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偶尔还会跟秀莲说上几句话。但他依旧拒绝赵建军带他去大医院检查的提议,态度十分固执:“不去,折腾不起,也怕花钱。当年枪林弹雨里受的伤都扛过来了,没想到老了反倒栽在这些糟心事上,不值当。”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微风和煦,赵铁山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睛晒了会儿太阳,突然缓缓抬起手,朝着站在一旁整理柴火的赵建军招了招,声音低沉而沙哑:“建军,你过来……有件事想跟你说说。”赵建军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身:“爹,您说。”“等我好点,你陪我找找……找找柱子、石头他们的后人。”赵铁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赵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父亲的心思。这些年,父亲总是时不时提起当年的老战友,心里一直记挂着他们。“当年打仗的时候,咱跟石头、柱子他们约定,等革命胜利了,一起守着黑风岭,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现在日子真的好了,得让他们的后人知道,也得跟九泉之下的老伙计们报个信。”赵铁山的眼睛里泛起水光,语气里满是怀念与牵挂,“我想跟他们的后人一起,去纪念碑前说说话,跟老伙计们聊聊这好日子。我这辈子,守过山,带过乡亲开荒种地,从没觉得这么累过……当年打仗是身体累,歇一歇就能缓过来;现在是心里累,堵得慌,累得喘不过气,只有跟老伙计们说说心里话,心里才能舒坦点。”
赵建军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爹,您放心,我这就去打听他们的消息。等您身体再好点,我们就去找他们,一起去看老伙计们。”他知道,找战友后人不仅是父亲的心愿,更是父亲排解心里煎熬的唯一寄托,无论多难,都要帮父亲完成。之后,赵建军一边彻底放缓了项目推进的节奏,把所有事务都交给合作社的理事暂管,一边托人四处打听李石头、王柱子后人的消息——托邻县的亲戚打听,找以前的老战友询问,甚至还拜托了县里的民政部门帮忙留意。乡亲们也知道了赵铁山的情况,都主动帮着留意消息,工地上的事、项目上的进展,大家都默契地避开赵家,从不往赵铁山跟前提,生怕刺激到这位老书记。
可即便如此,赵铁山的身体还是没能稳住,病情反复的频率越来越高,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有时候深夜里,赵建军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咳醒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压抑的啜泣声。他知道,父亲不是怕疼,是觉得憋屈、不甘心。秀莲听见动静,总会轻手轻脚地过去劝他,给她掖掖被角,倒杯温水。可赵铁山只是叹着气,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里满是愧疚:“我答应过老伙计们,要替他们看好这好日子,可现在我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好,还得让建军为我操心,为我耽误村里的事,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建军啊。”
赵晓宇也看出了爷爷的难受,小小的年纪就变得格外懂事。每天放学回来,他放下书包就直奔爷爷的房间,安安静静地坐在爷爷床边,握着爷爷干枯的手,给爷爷讲纪念馆里发生的新鲜事,讲游客们听完英雄故事后的感动反应。“爷爷,今天有个外地来的小朋友,听完李石头叔叔掩护乡亲转移的故事后,哭得特别伤心,还说以后要像李石头叔叔一样勇敢,保护身边的人。”赵晓宇仰着小脸,轻声细语地说,眼神里满是认真。赵铁山听着孙子的讲述,眼神会渐渐柔和下来,偶尔还会打断孙子,补充几句当年战斗的细节,比如李石头当年用的是什么枪,掩护乡亲转移时的路线有多艰险。可往往说着说着,就会因为气短而停下来,胸口不住地起伏,脸色又变得苍白如纸。
就在赵铁山的精神越来越萎靡的时候,赵建军终于带来了好消息。他快步走进父亲的房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轻声说:“爹,有消息了!我打听着了,李石头叔叔的后人在邻县务农,王柱子叔叔的后人在城里工作,我已经通过民政部门联系上他们了,他们听说您在找他们,都特别激动,说愿意尽快来黑风岭看看您。”赵铁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燃起的火苗,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用力过猛,胸口一阵发闷,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慢点,爹,您别急,小心身子。”赵建军连忙上前,轻轻扶住父亲的后背,帮他顺气。
“好……好啊。”赵铁山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浅淡却真切,像是压在心头的巨石挪开了一角,“等他们来了,我要跟他们说,当年他们的爹有多勇敢,说咱黑风岭现在的好日子……”可这抹笑容没在脸上挂多久,他的眼神就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般迅速暗了下去,眼底翻涌着落寞与无力,“就是我这身体,怕是撑不到跟他们好好说话的时候了。”赵建军连忙凑上前,握着父亲微凉的手安抚:“爹,您别多想,好好养病,肯定能等到。”嘴上虽这么说,他的心却像坠了块浸水泥石,沉得发慌——这些日子父亲身体的每一次反复都刻在他心里,医生那句“底子空了”的叮嘱犹在耳畔,他比谁都清楚,父亲的身体怕是真的熬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