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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残忆未归藏遗恨,灵位昭雪慰忠魂(一)

第一部分:临终难诉辈分秘,残忆终留终身憾(7845字)

黑风岭的秋霜比往年来得更早,凌晨的寒气像无数根细针,穿透赵家老宅糊着旧报纸的窗纸,在堂屋的青砖地上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连墙角那盆养了十几年的兰草,叶片边缘都冻得发了青。赵铁山躺在堂屋正中的楠木躺椅上,这把躺椅是他四十岁那年亲手打造的,选的是山里最结实的楠木,打磨得光滑温润,陪伴了他整整四十余年。如今椅面上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发亮,却依旧稳固,只是此刻躺在上面的人,早已没了当年打造它时的精气神。老人枯瘦的身躯陷在厚厚的棉椅垫里,像一片被秋风抽干了水分、即将飘落的枯叶,枯槁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军功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连指甲盖都透着一股青白。他浑浊的眼睛半睁半合,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碎的“嗬嗬”声,胸口随之轻微起伏,仿佛下一秒那点微弱的气息就会彻底熄灭。堂屋的梁上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是前几年春节时赵建军挂的,此刻在昏暗的晨光里,只透着一点模糊的红影,映得老人的脸更显苍白。

赵建军跪在躺椅旁的蒲团上,这蒲团是秀莲特意为他准备的,可膝盖还是被冰凉的青砖硌得发麻,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爷爷的脸,那是一张他看了四十多年的脸,曾经棱角分明、写满坚毅,年轻时扛着枪打鬼子,中年时带着乡亲们开荒种地,脸上总是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可如今,这张脸被皱纹和病痛刻满了沧桑,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只剩下偶尔转动的眼珠,还能让人察觉到一丝生命的气息。赵建军的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想说的,是那句憋了八年的“爷爷”——他想告诉爷爷真相,想大声喊一句“爷爷,我是建军啊”,想让他知道,眼前这个被他错认了八年的“儿子”,其实是他的亲孙子;想让他知道,他的独子赵卫国、儿媳林秀兰,早在八年前那场山体塌方引发的爆炸中就已牺牲,连尸骨都没能完整找回来,最后只能用两件带着血迹的衣物代替,埋在了后山的坟茔里。

这个秘密,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在赵建军心里八年了,日夜牵扯着他的神经。八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黑风岭突发山体塌方,赵铁山当时正在山下的田里查看排水情况,被滚落的石块砸中了头部,昏迷不醒。赵卫国夫妇得知消息后,连夜冒着暴雨赶去送医,可走到半路,山体再次滑坡引发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他们乘坐的三轮车掀翻在地,两人当场就没了气息。等赵建军和乡亲们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现场和被烧焦的车辆残骸。而医院里的赵铁山,在抢救三天三夜后终于醒来,却彻底失忆了,大脑选择性地忘记了最痛苦的记忆——他不记得儿子儿媳的牺牲,反而把前来探望的赵建军认作了自己的“儿子”。当时主治医生拉着赵建军的手,郑重地告诉他:“病人的大脑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现在的状态是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如果强行唤醒他的记忆,让他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很可能会导致精神崩溃,甚至当场就挺不过去。”为了爷爷的身体,赵建军咬着牙答应了医生,和乡亲们、镇里的干部一起,默默守护了这个谎言八年。这八年里,他学着用“儿子”的身份陪伴爷爷,学着模仿父亲赵卫国的语气说话,学着在爷爷提起“儿媳”时,让秀莲配合着扮演;他学着隐藏自己的悲伤,每次看到父母的遗物都会偷偷抹泪,把对父母的思念和对爷爷的心疼,都深深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示人。

可现在,爷爷就要走了。赵建军看着他弥留之际虚弱的模样,心里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争斗。一个声音告诉他,必须说出真相,让爷爷带着完整的记忆离开,让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儿媳不是凭空消失,而是为了送他就医才牺牲的英雄;让他知道,他的血脉没有断,他还有孙子、曾孙,赵家的香火一直延续着。另一个声音却在拼命阻拦,提醒他医生当年的叮嘱,万一爷爷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在最后时刻陷入痛苦和崩溃,那自己这八年的隐瞒就白费了,反而会让爷爷带着遗憾离去。他想起这八年来爷爷的依赖,想起爷爷每次喊他“儿子”时的温暖,想起爷爷把仅有的糖果塞给他时的疼爱,心里就更加犹豫。他怕自己的一句话,会毁掉爷爷最后的安宁,也怕自己会因此愧疚一辈子。

“爹……”赵建军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他下意识地想喊“爷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一阵发闷。他伸出手,轻轻拂过爷爷额前凌乱的白发,那头发早已全白,像霜雪一样,摸上去干涩粗糙。“您喝点水吧?”他拿起旁边的搪瓷碗,碗沿上还留着几道细小的划痕,那是父亲赵卫国年轻时不小心摔的,爷爷一直舍不得扔。碗里是秀莲刚温好的蜂蜜水,放了一点点爷爷最爱吃的槐花蜜,甜度刚刚好。他用小勺舀了一点,小心翼翼地送到爷爷嘴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可赵铁山只是微微偏过头,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唔”声,没有吞咽,眼神依旧浑浊茫然,似乎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秀莲站在一旁的墙角,眼圈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不停地擦拭着爷爷额头和脸颊的虚汗。那毛巾是她特意选的纯棉布料,柔软不刺激皮肤,可即使动作再轻,也能感觉到爷爷皮肤的松弛和冰凉。“建军,别逼爹了,他现在没力气。”秀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尾音微微颤抖。她知道丈夫心里的煎熬,这八年,她一直陪在丈夫身边,一起隐瞒这个秘密,一起扮演“儿媳”的角色。每次爷爷喊她“儿媳”,她都要强忍着眼泪回应;每次看到赵建军对着父母的遗物发呆,她都心疼不已。她心里同样憋得难受,既心疼爷爷的遭遇,又同情丈夫的不易,更思念从未见过面的公婆。

赵建军放下碗,轻轻握住爷爷冰凉的手。爷爷的手很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骨节突出得厉害,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年轻时打鬼子、开荒种地、修水渠留下的痕迹,每一道老茧都刻着岁月的艰辛。赵建军的手指摩挲着爷爷掌心的老茧,心里一阵酸楚。“爹,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经常带我去山上采野果,就在东边的山楂坡,那里的山枣最甜,还有红彤彤的山楂,您总是先摘一颗给我尝,确认不酸了才会多摘。”赵建军试着引导,声音温柔得像对待年幼的孩子,语速放得很慢,“您还教我打弹弓,用的是山里的硬木,绑上结实的橡皮筋,您说男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家人,还说以后要把打鬼子的本事都教给我。”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爷爷的反应,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这些熟悉的往事能唤醒爷爷的记忆。

赵铁山的眼珠慢慢动了动,像是在努力穿透层层迷雾回忆着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其模糊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微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庞。“野果……甜……”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打鬼子……扛枪……”虽然话语零碎,却让赵建军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他能听出来,爷爷对这些片段有印象,这说明那些记忆或许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深埋在了心底。

“对,打鬼子!”赵建军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连忙顺着爷爷的话往下说,“您还记得柱子叔和石头叔吗?柱子叔力气大,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石头叔会用土制炸弹,炸得鬼子落花流水。他们是您当年的战友,您说过,他们是为了保护乡亲们、保护黑风岭才牺牲的,是真正的英雄。”他想通过爷爷最珍视的战友情,唤醒他尘封的记忆,“您还带着我去村头的纪念碑前祭拜他们,给我讲他们的英雄事迹,说要让我记住,今天的好日子来之不易,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您还说,以后每年清明,都要带着子孙去祭拜他们。”

提到纪念碑,赵铁山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胸口起伏得比之前剧烈,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同样枯瘦,微微颤抖着指向窗外,嘴里喃喃着:“纪念碑……守……守住黑风岭……守住乡亲们……”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却依旧茫然,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记忆碎片里,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曾忘记的责任。赵建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山峦隐约可见,纪念碑就矗立在村口的高坡上,虽然隔着很远,却像一座精神坐标,指引着黑风岭人的方向。

赵建军的心里一阵失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但他没有放弃。他知道,爷爷的记忆已经很脆弱,不能操之过急。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避开躺椅,走到堂屋角落的红木柜子前。这柜子是爷爷当年结婚时打的,虽然有些陈旧,却依旧结实。他打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木盒,木盒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是父亲赵卫国亲手刻的。木盒里面,装着父亲的遗物——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父亲年轻时的工作日记;一支锃亮的钢笔,是父亲参加工作时获得的奖励;还有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全家合影。照片上,爷爷站在中间,穿着整齐的中山装,精神矍铄,眼神坚定;父亲和母亲站在两侧,父亲穿着军装,英气勃发,母亲穿着碎花衬衫,温柔贤淑,年轻的脸上满是笑容;那时的他才十岁,穿着一件小夹克,依偎在母亲身边,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这张照片是爷爷五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地点就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当时全家人都很开心,谁也没想到,多年后会遭遇这样的变故。

赵建军捧着木盒,快步走到爷爷面前,轻轻展开那张合影,把照片举到爷爷眼前,让他能清楚地看到。“爹,您看这张照片,这是我们全家的合影啊!您还记得吗?这是您五十岁生日那天拍的,那天您特意杀了一只老母鸡,做了一桌子好菜,还请了柱子叔他们来热闹。地点就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当时槐树开满了白色的槐花,香得很。”他用手指着照片上的父亲,声音温柔而急切,“您看,这是卫国,是您的亲儿子;这是秀兰,是您的儿媳;您再看这边,这是我,我是建军,是您的亲孙子啊!您仔细看看,我是建军!”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掉,滴落在照片上,晕开了一点点水渍。他再也忍不住了,几乎是哽咽着喊出这句话:“爷爷,我是您的孙子!您醒醒啊!您看看我,我是建军!不是您的儿子,是您的孙子啊!”喊完之后,他又立刻捂住嘴,生怕自己激动的情绪刺激到爷爷,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紧张地观察着爷爷的反应。他多希望爷爷能在这一刻清醒过来,能认出他,能记起所有的事情。

赵铁山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很久,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一丝光亮,那光亮越来越明显,像是沉睡的火山即将苏醒。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轻轻触碰着照片上父亲的脸,指尖划过照片上父亲的轮廓,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在喊“卫国……我的儿……”。虽然声音很轻,但赵建军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爷爷,期待着爷爷能说出更多的话,期待着记忆的闸门能彻底被打开。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铁山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爹!”赵建军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放下照片,伸手扶住爷爷的肩膀,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秀莲也快步上前,拿出毛巾帮爷爷擦拭嘴角咳出的涎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爹,您慢点咳,慢点咳……”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赵铁山的呼吸却变得更加微弱了,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重新落回屋梁上,那丝刚刚泛起的光亮彻底消失了,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茫然,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

“建军……守住……黑风岭……”赵铁山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后一句完整的话。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年轻时对战友说,中年时对乡亲说,年老时对“错认的儿子”说,到了最后时刻,依旧是这句话。话音刚落,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攥着军功章的手慢慢松开,那枚陪伴了他一辈子的军功章掉落在躺椅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是在为他的一生送别。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带着一丝安详,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堂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秀莲压抑的哭声和赵建军沉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哀悼一位老人的离去。赵建军看着爷爷安详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蒲团上,浸湿了一片布料。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完整的真相,爷爷终究还是带着错位的记忆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跪在地上,对着爷爷的遗体深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悲痛。

“爷爷,对不起……”赵建军哽咽着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孙儿不孝,没能让您记起真相,没能让您在临走前喊我一声‘孙子’。但您放心,我一定会守住黑风岭,守住村头的纪念碑,守住赵家的一切,守住您和爹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就像您和爹当年那样,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他的声音坚定而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这是他对爷爷的承诺,也是对父亲的承诺。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照进堂屋,驱散了些许寒气,把堂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在空中飞舞。赵建军站起身,擦干脸上的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他要尽快处理爷爷的后事,还要完成爷爷的遗愿。更重要的是,他要把父母的灵位光明正大地摆出来,让他们受后人的祭拜,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回家”。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八年,如今终于可以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