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春风催起新征程,产业瓶颈盼归人
春分刚过,黑风岭就被裹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春意里。山坳间的野草疯长,把裸露的黄土遮得严严实实,嫩绿色的芽尖顶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腐叶下的野生菌憋足了劲往上冒,胖乎乎的羊肚菌、滑嫩的木耳,藏在草丛里像撒了一地的珍宝;蜂箱旁的油菜花铺成了金色的海洋,风一吹,花海翻涌着,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漫过整个村庄,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的清冽与蜂蜜的甜润,耳边还能听见蜜蜂“嗡嗡”的振翅声。赵家老宅的祠堂静静立在院子西侧,朱红色的木门被打理得干干净净,门楣上的“祖德流芳”匾额虽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庄重。祠堂里,赵卫国夫妇的灵位被赵建军擦得一尘不染,红木灵牌上用金粉描的名字熠熠生辉,供桌上的青花瓷香炉里,常年插着三炷香,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缠绕着灵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赵建军每天晨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鞠三个躬,弯腰时,他总会轻轻抚摸一下灵牌边缘,指尖划过光滑的木面,心里默念着:“爹,娘,我会守好黑风岭,守好这个家。”这既是对先祖的缅怀,也是他汲取前行力量的方式。经历过赵铁山离世、灵位昭雪的风波后,赵家的日子终于彻底回归正轨,可黑风岭的产业发展,却在看似平稳的势头里,悄悄迎来了新的机遇与挑战。
这些年,在赵建军的带领下,黑风岭合作社的规模越做越大,野生菌、蜂蜜、手工鞋垫这些带着山野气息的特产,早已走出了大山,销路覆盖了周边好几个市县。更让人欣慰的是,通过大儿子赵晓阳早年搭建的渠道,这些特产还零星销往了港澳地区,让黑风岭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海外市场。可赵建军心里清楚,仅靠现有市场,合作社的发展迟早会遇到瓶颈。前几天去县城开会,他看到邻镇的农产品合作社借着电商快车,把产品卖到了东南亚,订单量翻了好几倍,心里既羡慕又着急。这天下午,赵建军坐在合作社简陋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销售报表,他眉头紧锁,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报表上的数字,脸色凝重得像块乌云。报表上的红色下滑箭头格外刺眼——前阵子好不容易联系上的东南亚采购商,因为担心黑风岭特产的溯源问题,迟迟不肯签订大额订单;而国内的电商平台竞争越来越激烈,黑风岭特产没有响亮的品牌标签,故事性不足,在海量商品里根本不起眼,订单量增长得越来越缓慢,甚至有了下滑的趋势。“唉……”赵建军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驱散不了心里的烦闷。他抬头望向窗外,合作社院子里堆着刚收上来的野生菌,几个村民正忙着分拣,可脸上的笑容却没了往日的灿烂,显然也察觉到了生意的冷清。
“爹,您都盯着报表看一下午了,眼睛都快粘上面了,喝口茶歇会儿吧。”门口传来赵晓宇的声音,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父亲手边。刚从山里的种植基地回来的他,裤脚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土,裤腿上还挂着几片草叶,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刚去菌棚看了,这批羊肚菌长势特别好,一个个胖乎乎的,预计下周就能采摘了。”赵晓宇一边擦汗,一边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可看到父亲紧锁的眉头,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顿了顿才补充道,“就是电商平台那边,运营团队刚跟我联系,说咱们的品牌故事太单薄了,不够有吸引力,建议咱们补充点有情怀、有温度的内容,这样才能提升消费者的认同感,让更多人愿意买咱们的产品。”
赵建军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凉意,可心里的烦闷却丝毫未减。“品牌故事……”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在报表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咱们的故事,不就是守着黑风岭这片山,种好原生态的特产,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吗?可这些话,在网上根本没什么竞争力啊。”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沉默了片刻,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亮:“倒是你哥晓阳,当年在香港服役的时候,认识不少做品牌和贸易的朋友,见识也广。要是他能回来搭把手,说不定咱们的难题就能解决了。”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又藏着几分犹豫。
提到赵晓阳,赵晓宇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兴奋:“哥上次打电话还跟我说,他最近在对接一个海外农产品展销会,问咱们有没有兴趣参加,说这是拓展海外市场的好机会。他还特意问了合作社的情况,说要是需要他帮忙,他可以申请调休回来。”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过我知道您心疼他,部队里的任务重,您不想让他为家里的事分心,所以我也没敢跟他说太多咱们遇到的困难。”
赵建军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这棵老槐树是爷爷赵铁山年轻时种下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见证了赵家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看着这棵树,他不禁想起了赵晓阳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晓阳总爱围着老槐树跑,缠着爷爷赵铁山讲当年打鬼子的故事,听完就会攥着小拳头,说以后要像爷爷、像爹(赵卫国)一样,做个保家卫国的英雄。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受家里红色氛围的熏陶,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成年后,他果然兑现了小时候的承诺,毅然报名参军,凭借过硬的身体素质和优异的考核成绩,成功考入驻港部队。1997年香港回归那庄严的时刻,他就站在维多利亚港畔的哨位上,身着笔挺的戎装,身姿挺拔如松,亲眼见证着五星红旗冉冉升起、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迎风飘扬。那时候晓阳寄回来的照片,穿着军装的他眼神坚毅,眉宇间的英气,跟当年赵卫国在战场上的模样如出一辙,透着股不服输的劲。每次看到那张照片,赵建军都会忍不住骄傲地挺直腰板。
这些年,赵晓阳在部队里表现优异,多次获得嘉奖,可他却从未忘记家里的产业,更没忘记黑风岭的乡亲们。之前合作社想拓展海外销路,四处碰壁的时候,正是晓阳利用自己在部队里积累的人脉,帮忙对接了港澳的经销商,还耐心地指导他们做产品包装和宣传,才让黑风岭的特产第一次走出了国门,卖到了更远的地方。只是赵建军知道,儿子在部队里的任务重、压力大,他不想让家里的事分了儿子的心,耽误了儿子的前程。尤其是之前赵铁山失忆的日子里,晓阳每次探亲回来,都要小心翼翼地配合家里隐瞒真相。明明是祖孙关系,却要对着爷爷赵铁山喊“爷爷”,把对爷爷赵卫国、奶奶林秀兰的思念深深藏在心里,从不肯露半点破绽。有好几次,赵建军都看到晓阳对着父母的遗照发呆,眼眶红红的,却从不说一句委屈的话。
“其实哥早就想回来看看了,上次打电话还问起您和娘的身体,说等任务不忙了,就回来好好陪陪你们。”赵晓宇看出了父亲的心思,轻声说道,“现在爷爷也走了,家里的事也都理顺了,哥要是能回来,既能帮咱们拓展海外市场,解决眼前的难题,也能多陪陪您和娘。爹,您年纪也大了,这些年为了合作社、为了乡亲们,操了太多心,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不能总这么熬着。”
赵建军沉默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到心里,却让他更加犹豫。他何尝不想让大儿子回来?每次看到晓阳寄回来的照片,看到儿子日渐成熟坚毅的脸庞,他都忍不住思念。只是作为父亲,他更希望儿子能在部队里安心发展,实现自己的理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可眼下,合作社的发展确实遇到了瓶颈,晓阳的资源和经验,是他和晓宇都不具备的。没有晓阳的帮助,想要打开海外市场,简直比登天还难。一边是儿子的前程,一边是合作社的未来、乡亲们的希望,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红色老式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来电显示的号码,正是赵晓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