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原镇。
说是城镇，倒不如说是一个集市。
一条笔直的大道从镇子中间劈开，像一道不甚整齐的刀痕。
屋舍零零散散地落在道路两边，东一座西一间，没什么规划，像是随手撒出去的棋子。有的屋子挨得近些，共用一面山墙；
有的隔得老远，中间空出一大片长满荒草的空地。
商贩们便在这些空隙里支起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妖兽的皮毛骨血，山里的草药野果，偶尔还能看见几件品相一般的灵器，半真半假地摆在粗布上等人来问。
这是白初雨第三次来这边了。
离原镇，已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
而且……
此时的处境，也不是那么美妙呢。
原本宽阔的大道从中被截断，黑压压的人群堵在面前，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粗粗一数，少说有数十人，前前后后围了好几层，水泄不通。
他们的眼睛里烧着火，敌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恨不得在他们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脑袋上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有的雪白，有的火红，有的灰褐，像一片长错了地方的野草，齐刷刷地朝着三人竖起。
只等为首之人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一拥而上，将三人碎尸万段。
而此刻，那为首的女子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不，准确地说，是盯着白初雨怀里的那只小狐狸。
“你们要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克制，像一根绷紧的弦，“放开我妹妹。”
她的耳朵和那只小狐狸一样，通体雪白，微微向后压着，那是狐族警惕或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浅浅的琥珀色，此刻却因为焦急和愤怒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见状，原本还有些不满的封尽邪不禁挑了挑眉。
他先是看了苏九音一眼，又低头瞥了一眼白初雨怀里那只乐不思蜀的小东西，嘴角慢慢勾了起来——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对于白初雨，他向来不吝啬。
他回过头，将问题抛给白初雨，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促狭。
“哟？丫头，找你的。怎么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那群狐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估算什么。
“如果你非要收下这只小狐狸，我们就和他们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对面不是什么数十名狐族修士，而是一群待宰的鸡鸭。
凝霜月这时也看向了白初雨。
但她与封尽邪的调侃不同。
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严肃，握着寒露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等白初雨的回答，认真的。
她没有看封尽邪，也没有看凝霜月。
她缓缓蹲下身，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将怀里的小狐狸轻轻放到了地上。
小家伙双脚着地，却仍然无动于衷，即便被放在了地上，却还是不愿离开。
它仰着脑袋，嘤咛着，用脑袋轻轻蹭着白初雨的手掌，柔软的毛发从她指缝间滑过。
白初雨没有回答。
小狐狸又往前走了一步，拿脑袋去蹭她的手，柔软的毛发从她指缝间滑过，带着温热的气息。
可这一次，白初雨没有再伸手。
“去吧。”
白初雨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像晚风拂过水面。
“回到你的家人身边去。”
她的白睫微微垂着，遮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的语气很柔——不是温柔，是那种没有棱角的、光滑的柔软，像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石头，摸着顺滑，骨子里却冷硬得很。
小狐狸的动作僵住了。
她歪着脑袋看着白初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她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白初雨不再看她，缓缓站起身。
小狐狸愣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然后它急了。
可是，即便如此，小家伙却依然不愿离去。
它整个人瘫倒在地，露出柔软的肚皮，毛茸茸的尾巴勾住白初雨的脚踝，紧紧地缠着，像一根挣不开的绳子。
口中一阵阵嘤咛，细细的，软软的，拖长了尾音，叫得人心都化了。
小狐狸闹了很久。
闹到嗓子都哑了，嘤咛声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它一直在等，等白初雨再蹲下来，再把它抱回怀里。
可那个人始终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纹丝不动。
周围一众狐妖看得大跌眼镜。
终于，她还是意识到，白初雨不会再为她弯下腰了。
小狐狸还是沮丧的站起身。
朝那为首的狐狸小姐走去。
她走得很慢。
好似在等白初雨喊她。
可什么都没有。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走了许久许久。
它最后一次朝白初雨哼唧了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的委屈和一点点的期盼。
可它等的人，依然没有给予它任何回应。
小狐狸不禁加快脚步，赌气似的奔跑了起来，扑进了那狐狸小姐的怀抱。
“兮儿！”
苏九音赶忙弯下腰，将它抱进了怀中，声音都在发抖。
她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它的名字，可小狐狸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一声不吭，赌气地没有回应。
感受到自己妹妹没有被虐待，反而是被照顾得很好。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领着一众狐妖跟白初雨他们道歉。
只见那狐狸小姐，竟抱着小狐狸，朝他们九十度深深鞠了个躬。
“是小女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实在是家妹昨日贪玩，直至傍晚也不曾归家。”
“心急之下，才冤枉了几位仙师。”
“小女子苏九音，在这里给几位仙师赔个不是。”
“除此之外，我青丘定有重谢。”
……
客舍内。
封尽邪随意的往嘴里送着东西。
朝白初雨挑了挑眉随意道。
“那小狐狸挺乖的。”
“收下当个灵宠也不错。”
“你就这么忍心，就把那小狐狸送回去了？”
对此，白初雨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那方面想法。”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涟漪，没有波澜。
他们当然知道。
他只不过是故意这么问的而已。
这小丫头，相遇的时候，比谁都温柔多情。
她会替一只淋雨的狐狸撑伞，会轻轻揉它的脑袋，会用最柔软的声音哄它。
那温柔是真的，不是伪装的，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地从她身上流淌出来，像月光一样，不声不响地照在每个人身上。
可到了分别的时候，她又是最残忍的那一个。
说要走就是走。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让人忍不住亲近，又在分别时埋怨她的无情。
他也是有病，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仍然义无反顾的往她身边靠。
封尽邪盯着她，盯着盯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算不上高兴，也算不上苦涩，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通。
白初雨很疑惑，歪了歪脑袋。
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于是，她扭过头看向凝霜月。
却见凝霜月摇了摇头。
也不打算告诉她。
愚笨的蛇儿，今晚也只能抱着疑惑入睡了。
唯有月光与她同眠。
月光竟也汇聚成一个银白色的光球，悬在半空中，静静地旋转着。
单论此刻此地的月华浓度，竟与白初雨那边不相上下。
光球表面流淌着柔和的光晕，像一枚将要破壳的卵，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怎么回事？”
苏九音的声音又急又慌，她死死盯着那团光球，手指攥得发白。
“二姑娘，我们也不知道啊。”
一旁的侍女急得快要哭出来。
“三姑娘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比什么时候都精神。今晚突然就这样了，我们——”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会不会……”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但，苏九音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苏九音咬了咬牙，眼底熊熊燃烧着的是复仇的火焰。
她刚张嘴准备说什么，那银白色光球却突然出现了异动。
下一刻，光球渐渐消散。
一名十六七岁模样的黑发少女从中缓缓走出，赤着脚，踩在月光铺就的地面上。
她的眉眼精致而稚嫩，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懵懂，额头上却多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椭圆形月牙印记。
那印记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像一滴充盈的泪水在将落未落的那一刻被凝固了形态，永远悬在那里，欲坠不坠。
唯有脑袋上那对雪白的狐狸耳朵还带着几分亲切，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
“兮儿？”
苏九音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语气中满是欣喜与忐忑，原本的愤怒烟消云散——她既期待这是真的，又有几分不敢置信。
她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像是不敢触碰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就在这时，那女孩开口了。
可吐出的不是人话，而是一声软绵绵的嘤咛，和做狐狸时一模一样。
下一刻，她便一脸欣喜地向着苏九音扑了过来，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兽。
苏九音紧紧回抱住她，眼泪也在这时忍不住地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女孩黑色的发顶。
“兮儿！你真的是兮儿！”
她把脸埋进妹妹的头发里，声音又哭又笑。
“太好了……这真的太好了……”
女孩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不挣扎，只是乖乖地趴在她怀里，身后的尾巴轻轻地摇着，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次日一早。
离原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混着早餐摊子的烟火气和远处山林传来的草木清香。白初雨三人结伴在大街上瞎逛着。
就在这时。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一旁的小巷子中探了出来。
雪白的狐狸耳朵，比昨日更精神了几分，微微抖动着。
那张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孔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左右张望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人。
下一刻，她顿时眼前一亮。
却见三人早就已经停下脚步，正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少女不管不顾的，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般从小巷里冲了出来，一把扑进了白初雨的怀里。
她比白初雨矮了小半个头，正好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用脑袋不停地在白初雨身上轻轻蹭着，那模样和做狐狸时如出一辙，只是现在变成了一个人形的、会撒娇的少女。
白初雨微微愣了一下，双手悬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放在哪里。
片刻后，她还是顺从地轻轻回抱了那女孩一下。
“你是那只傻狐狸？”封尽邪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目光在她脑袋上那对雪白的耳朵上停了一下，“短短一天居然就已经能化形了？”
那语气说不上惊讶，倒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这时，苏九音也从小狐狸身后跟了出来，一脸的无奈，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
她昨晚大概哭过了，眼眶还有些微红，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轻松了许多，像是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小女子苏九音，见过几位前辈。”
她郑重的朝三人行了一礼，声音温柔而诚恳。
“特来感谢几位前辈，助我妹妹修行。几位前辈的恩情，小女子感激不尽。”
说着，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比昨日的更深，更诚。
封尽邪看了白初雨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还赖在白初雨怀里不肯出来的少女，心下了然。
客栈。
几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茶点。
小狐狸坐在白初雨身边，挨得很近，近到肩膀都快贴上去了。
她面前也摆着一碟糕点，但她不怎么吃，更多的时候是在偷偷看白初雨，看一眼，低下头，过一会儿再看一眼，像一只守着宝藏的小龙。
白初雨在喂她。
和昨天一样，掰下一小块糕点，递过去。小狐狸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摇着，毛茸茸的扫过凳子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只不过，这次是化形了的狐狸。
她不再像昨天那样往白初雨怀里钻了——毕竟从外表上看，两个人差不多高，真要钻进去也不太体面。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白初雨那边靠，一寸一寸地挪，像一棵向日葵追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