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山庄的厅堂里,檀香燃到一半,灰白的长条垂着,将将没断。
凌清墨跟在引路侍者身后,迈过那道高约三尺的楠木门槛时,袖中那片用油布裹了七层的帛书,贴着小臂微微发烫——不是温度,是那七百年冤屈浸出来的、活物似的脉跳。
厅内八九道目光,刷地扫过来。
她没低头,也没刻意迎,只把目光放平,从主位那位青袍老者开始,一一点过去。
主位左首,是个穿鸦青劲装、腰间悬一枚黑铁砚的壮年男子,眉骨上一道旧疤,从眉梢斜劈到颧骨,看他坐姿——重心在左臀,右脚尖虚点地,是常年使重兵器的习惯。凌清墨在墨七给的《守墨人分布略图》里见过这一类——应该是沂蒙支的人,那一支出过悍将,也出过被归墟蚀了半脉的疯子。
主位右首,是个穿藕荷色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的老妇人,手里转着一串乌木念珠,念珠每颗上都阴刻一个极小的字。她扫凌清墨那一眼,不带善恶,只带打量一件估价待售的古董的那种冷静。这应该是姑苏支的,那一脉偏文,世代经营江南文房生意,与砚斋在东海那边算半个对家。
下首还有几个年轻的,有男有女,气息浮一些,大概率是各支派来见见世面的子弟。
而陆渊——
凌清墨眼角极轻地往厅柱后的阴影里一扫。
没人。
但她靴尖刚落地那下,地砖传上来一丝极微的、熟悉的震——是陆渊那把从不离身的、包着褪了色的青布剑穗的剑,靠柱时磕了一下石础。人在,没露面。
凌姑娘,请。
主位那位青袍老者——墨问,又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却把字咬得稍重,像在提醒她:这厅里八九十道气机,有一半已经悄悄搭在了你身上,你迈这一步,就得接得住。
凌清墨颔首,没客套,径直走到墨问下首空着的那张榆木椅前,撩袍坐下。
椅子是旧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下时榫头一声,在过分安静的厅里,显得有点刺耳。
墨问端起面前那盏汝窑的天青茶盏,浅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老朽墨问,沂蒙支旁系,忝掌这清风山庄几十年。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一件旧物,也是为一桩旧账。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凌清墨脸上,笑意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
这位凌姑娘,持引墨人信物而来,言有墨渊祖师亲笔帛书,可证七百年前那场内乱……另有隐情。老朽斗胆,想先请凌姑娘,当着诸位同道的面,证一证这引墨人三字,是真是假,是轻是重。
话说得漂亮,是,不是请亮帛书。
但厅里那几个年轻子弟的呼吸,已经乱了一拍。
凌清墨没立刻答。她先抬手,从腰间解下那枚用细麻绳系着的、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裂纹深处那缕暗红,在厅堂偏暗的光线下,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轻轻搁在身前那张榆木桌的桌沿上。
墨引是碎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厅里的檀香味,但它的,没散。
她没解释,也没运功。只是把右手食指,悬在那枚碎引上方三寸,极稳地,停住。
三息。
那枚碎引表面的裂纹里,那缕暗红忽然了一下——不是跳,是像被什么更远的东西了一下,顺着裂纹的纹路,极慢地、游蛇似的,淌了半圈。
而几乎在同一瞬——
厅堂外头的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的方向,传来的一声极轻的、仿佛老枝承不住雪的响。
有人外出透气,碰了树枝。
但凌清墨知道,不是人碰的。
是这山庄底下,也埋着一截的脉——可能是当年某位祖师试砚时滴下去的残墨,也可能是更老的什么。她的一亮,那截脉就应了。
墨问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没喝下去。
他下首那鸦青劲装的壮年男子,眉骨上的疤抽动了一下,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那枚黑铁砚的砚钮——那是沂蒙支的问罪砚,一拧,砚池能弹出三寸毒刃。
藕荷色褙子的老妇人,转念珠的手也停了半拍,乌木珠地轻响一声。
凌清墨把手指收回,重新把那枚碎引系回腰间,抬眼,看向墨问:
墨问前辈,引墨人这三个字,是墨衍门主当年铸引时,亲口定的。他没说持引者必须是墨门嫡传,也没说必须修为通天。
她顿了顿,目光从墨问,扫到鸦青劲装男,再扫到藕荷褙子老妇人,最后落回墨问脸上:
他只说——持此引者,墨脉应之
方才那一下,是这山庄底下的墨脉应的,不是我运的功。
诸位若还不信——
她袖口微动,那片油布裹的帛书,没拿出来,只露出一角泛黄的边:
——帛书可以现在亮。但亮了,就收不回去了。
厅堂里,死寂。
檀香那截灰,地,断了,落在香炉沿上。
墨问缓缓把茶盏搁回桌,抬眼,看了凌清墨足有三息,才缓缓笑了一声——这次那笑里,温和退了,多出一点别的什么,像看了半辈子棋谱的人,忽然看见棋盘对面坐了个生面孔,落子却落在他三十年前就算过的那个上。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抬手,击了三下掌。
厅堂偏侧的屏风后,步子声轻响,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庄丁托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几份拓好的、墨迹犹新的纸——正是凌清墨那帛书的拓本,陆渊连夜赶出来的。
墨问没接托盘,只抬眼,看向厅内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帛书内容,诸位可以先过一遍。过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清墨还搁在桌沿的那枚碎引上:
——再决定,今日这山庄的雨,是下还是停。
厅外头,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了。
一阵风卷着梧桐叶子,地拍在窗棂上。
凌清墨垂眼,看着自己袖口那角泛黄的帛书边,没动。
她听见——不是听见,是丹田里那枚墨种她的——
屏风后头,梁上,还有两个人。
一个陆渊,一个……气息更老、更静,像雨后老砚膛里那点没干的墨。是凌素心到了,还是砚斋那位派来的人?
她没抬头。
只把右手大拇指,在榆木桌沿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像应答,也像——
我到了,账,可以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