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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的铃铛响过一声,一位年轻的女性已经坐在了吧台前。

酒保抬眼看去。那张异常年轻的脸似还不到二十五岁,眉目清冷。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

“饮料?水?我们快打烊了。”他把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语气带着疲惫和客气。

店里已经在收拾了,椅子倒扣在桌上,地板拖了一半。

如果不是恰好看到有人推门进来,他大概已经开始关灯了。

吧台那一侧的女性却摇了摇头,“酒。谢谢。不会留太久。”

酒保又看了她一眼。那张脸太年轻了,不该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

但他没有多问。从架子上取了一瓶度数稍低的伏特加,倒进冰杯里推到她面前。

“您看起来不像常喝酒的人。”

白狐的手指摩挲着杯口,一圈,又一圈,“不常。只是今天想喝。而且这里很安静。”

酒保点了点头,他理解这个。有些人来喝酒,是为了找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

“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他一边擦着杯子,随口问道。

白狐端起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一个我不记得年份的日子。”

酒保没听懂,手里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的喝多了哭,有的喝多了笑。

有的.....喝多了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这位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您多大?二十二?二十四?”

白狐盯着杯底那颗没有化完的冰球,看着它在透明的液体中缓慢旋转,“记不清了。”

酒保笑了,“记不清自己的年龄?您喝多了。这才第一杯。”

白狐轻轻摇了摇头,“也许。又也许是活得太久了。”

酒保以为她在开玩笑,她看起来那么的年轻。

但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看到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这又让他收起了笑容。

酒保收拾好了所有卫生。地拖过了,椅子归位了,只有白狐面前那一把还留在原位。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吧台后面,今晚没什么人,早一点晚一点关门没什么区别。

“您当兵的?”他问,“您那帽子。还有您坐的姿势。”

他见过退伍军人来喝酒,坐的时候背脊笔直,手放在桌上某个随时能拿武器的地方。

她也是这样。

“算是吧。”白狐说。端起了酒杯又放下,“这家店在这里多久了?”

酒保想了想,“这家店?开了十二年了。以前是个杂货铺,我盘下来改了酒馆。”

“十二年......”白狐的手指在杯口上画着圈。

“十二年,看着这条街上的店一家一家换,看着邻居来来走走。会觉得时间过得快吗?”

酒保笑了,“快。怎么不快?一眨眼孩子都上中学了。”

“刚开那会儿他还是个小不点,现在比我还高了,说话也不听我的了。”

“时间这种东西,你不过问的时候过得最快。你一回头,半辈子就没了。”

酒杯被凑到了唇边,“我守护的东西比我老。”她说“比这个城市老。比这个国家都老。”

酒保看着她,有些困惑。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您......”

白狐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杯底的冰块,“我见过一些人出生,一些人死去。”

“见过一些东西建起来,一些东西塌掉。我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我认识一个人。他年轻的时候说要改变这个世界。他做到了。然后他死了。”

“他的儿子也死了。他的孙子也死了。我还活着。我看着他们死。”

“我见过红旗升起来,见过它降下去。”

“见过人们为了信念欢呼,见过他们为了同一种信念互相残杀。”

“我守着一座地下堡垒,以为自己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外面的世界不需要我。”

“它自己会转,自己会烂,也自己会好。”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和灼热的酒精让清醒了一瞬,又让她更加恍惚。

“我只是一个......没赶上末班车的人。”

酒保不知道怎么接这些话,他在这家店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醉酒的、失恋的、失业的、失去方向的。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这一种。

“你喝醉了。”他终于说。

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我没有。我不会醉。我只是......让自己感觉像是醉了。”

她的眼睛还是清澈的。她确实是清醒的。但她说的话却不像是一个清醒的人会说的。

他给她的空酒杯倒上了一杯热水,“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白狐发着呆,蒸汽在杯口翻腾着,“真的。但没有人会信。所以我一般不说。”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白狐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酒保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是钴蓝色的。

“因为你明天不会记得我。就像所有人一样。”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排酒瓶上,“可以帮我换酒吗?谢谢。”

酒保犹豫了一下,从酒柜中取出一瓶烈性酒,拔开了瓶塞,“这一杯,我请。”

“您像是需要这一杯的人。我当过兵。阿富汗。八几年的时候。”

白狐看着酒液渐渐填满酒杯,“八几年。那也是很早以前了。”

“早。”酒保点了点头,“我那时候跟着队伍去了。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条手指。”

他伸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少了一条手指,多了好几个噩梦。但总比有些人强。”

“我本来不是开酒馆的。”酒保继续说,“回来之后在工厂干过,在市场干过,什么都干。”

“后来有了孩子,想安定下来,就盘了这家店。开了十二年。”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那边。山,沙土,热得要死。还有那些声音。”

酒保不是一个喜欢打听的人。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他学会了闭嘴、微笑、倒酒。

客人的故事是客人的,他不问,不记,不议论。但今天晚上,他好奇了。

“您似乎见过很多事。”

白狐没有否认,“见过一些。1941、1942、1991年。还有中间的那些年份。”

酒保低下了头,“1941年。我父亲是那一年出生的。”

“那他见过很多。”白狐灌进一口酒。

“他去年去世了。”酒保说,“八十岁。他说他活得够久了。”

“他见过坦克,见过红旗插在柏林的城墙上,见过第一颗卫星上天,见过苏联解体。”

“他说他没什么遗憾。但我知道他有。他最后几年经常一个人坐着,说他在等人。”

白狐缓缓将酒喝尽,“他不是在等人。是在等时间再走一遍,也许能选一条不一样的路。”

“能再来一杯吗?”她把空杯推过去。

酒保看了她一眼,酒液再次注入杯中,冰球在液体的冲击下翻滚,发出细细的碎裂声。

“你记不记得,九十年代,莫斯科发生了什么?炮打‘白宫’那次。”

白狐沉默了很久,盯着酒杯看了很久,“我在。”

“我在那条街上,有人朝我开枪。因为他们觉得我挡了路。”

“一个人活了太久,就会变成别人的障碍。存在本身就是问题。他们觉得你不该在了。”

酒保看了看酒柜,取了一个干净的杯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您说话像我奶奶。”他说。“她走之前那几年总是说活着太久了。”

白狐点了点头,“你奶奶是聪明人。”

酒保笑了一下,“一些老人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活得久的人比别人能忍。”

“忍失去,忍离别,忍看着认识的人一个个走......您失去过很多人吗?”

白狐闭上了眼睛,在她黑暗的视野里有些面孔浮现出来,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了。

有人穿着旧式军装,有人穿着白色实验服,有人穿着和她一样的黑色制服。

他们笑着,或哭着,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转身,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再也...没有回来......

她睁开眼,“很多人。记不清了。”

“但总会有没失去的。”酒保说,“那些更值得珍惜。”

白狐看了他一会,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对和她一样的狐耳,会皱着眉头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说“够了”的人。

“她还在。”她说。

酒保给她的空杯添上酒,“你害怕她离开吗?”

杯子被握在了手心,指节泛白着。

“她不会......离开。”

“我最怕的不是她离开。是有一天她不在了,我还在这里。”

“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就停止转动。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我,还要坐在那把椅子上,继续活着。假装她不在了也没关系。”

“最大的痛苦...实际上是失去之后的那些日子。”

街道上,一辆车从街道另一端滑了过来,在门前的停车位停下,熄了火。

白狐看了一眼窗外,“该关门了。时间很晚了。”

酒保也看了一眼窗外的车,深色的SUV没有标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他不明所以,在这个时间,这条街上很少能看到这样的车。

“不着急。今天没什么生意,陪您再坐坐。”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见过这条街变成现在这样。”

“八十年代的时候,这里全是老房子,木头的,歪歪扭扭。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但那时候街上有人在弹吉他,孩子们在马路上踢球,老太太们在门口晒太阳聊天。”

“后来拆了,盖了现在这些楼。整齐了,干净了,街还在,房子换了,人换了。”

“只有名字没换。但名字有什么意义呢?名字下面什么都没有。”

酒保终于还是没忍住。

“您......年龄多大?”

白狐看着他。那双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年龄。

没有年轻人的清澈,也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它们只是在那,像两块冰。

“不重要。”她说。“如果你父亲在世,我比他大。”

酒保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一个人不愿意说的事,问一百遍也不会说。他在吧台后面坐了十二年,道理还是懂的。

她喝完这杯时冰也化干净了,把烈酒冲得很淡,苦涩异常。

酒杯被倒扣在吧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多少钱?”

酒保笑了笑,将酒瓶收进了酒柜,“不用了。算我请您喝。”

白狐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两张纸币压在了杯下。

“开店不容易,多的等我下一次来。”

椅子被轻轻推回原位,她把贝雷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那对从发间竖起的东西。

酒保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也许是他今晚也喝多了,也许是他太困了产生了幻觉。

门口的铃铛又当啷响了一声,那个身影却回过了头。

“尼娜·潘菲洛娃。1923年生。明斯克人。”

门关上了。

街道上,那辆一直安静停在路边的车发动了,尾灯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低下头。杯子下面压着的两张纸币中,有一张是旧版的一百卢布。

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和大写的“cccp”在灯光下依稀可辨。

这种钱,在三十多年前就作废了。

酒保拿着那张纸币,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把空无一人的街道照得昏黄。对面的店铺早已关门。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夜色中隐去了轮廓,只剩下一片沉默的黑色。

车上,037转过一个弯道,看了一眼白狐。

“怎么这么久?”

副驾驶上,白狐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

那些灯光,那些建筑,那些她见过无数次的街道。

“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你喝了多少?”037问。

“不多。回家吧。”白狐说。

037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递给白狐,“吃点甜的,散散酒气。”

白狐看着那根粉色的棒棒糖,“我没醉。”

“我知道。”037将棒棒糖又往前递了递,“但还是吃点甜的。喝完酒之后总是嘴里发苦。”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棒棒糖,含在嘴里。

草莓味的。

闭上眼睛,她想起酒保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你害怕她离开吗?”

她回答了,但又没完全回答。

她害怕的不是037离开。她害怕的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活下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她从来没有被一个人那么用力地爱过一样。

她会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继续处理那些报告,继续守望那座永远不会醒来的地下堡垒。

她的心会在某个地方漏一个洞,然后她会用工作、用责任、用“这是使命”把那洞填上。

假装不痛,假装不需要,假装一个人也可以。

这才是她最怕的。不是失去,是失去之后还能活下去。

车驶过莫斯科河。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无数金黄色的光点,随着水波轻晃。

“037。”

“嗯。”

“今晚.....陪我坐一会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