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猫推开主控室的门，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一旁的桌上。
背包里的东西被她一件一件取出，按类别排列在桌面上，空背包扔进了装备回收框。
她靠进指挥椅的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主控台一侧的监控屏幕上。
白狐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舱室，监控画面里那扇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靶场里，露塔正在用一块沾了枪油的布保养着枪械，零件在桌面上排得整整齐齐。
她嘴里哼着什么调子，节奏轻快。
L5层技术室里，安德烈、瓦莲京娜、娜塔莉亚围在一台终端前讨论着什么。
b9层，哈珀和沃尔科夫正在忙碌着，偶尔交流几句，像是一起工作了很多年的搭档。
狸猫的目光在几个画面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停在了露塔擦枪的身影上。
她知道自己要成为指挥官吗？她知道自己要离开d6吗？
原来白狐说的“不适合当代理指挥官”是这个意思？转正？
d7的指挥官...听起来很正式，但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一整座设施的运转，几千号人的管理，无数需要签字和决策的文件。
那意味着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很多人，意味着你要独自承担那些选择的后果。
和孤独......
她是想留在d6的，但d7......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堡垒。
她在那座设施里度过了很多年，从改造完成到调离，d7是她的家。
她真的可以不回去吗？她真的可以让别人去坐那个位置吗？
越想越乱。她拉过键盘开始在主控台上查询，调出了“人员调动与授权协议”模块。
时间轴直接被拉到了未来三个月内的调岗与任命。
白狐的习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有什么调动，一定有申请文件草稿。
她从来不在一件事没有任何书面依据的情况下推动，都会有详细的评估和过渡计划。
这件事事关重大，总不能没有一点考虑，没有一点准备吧？
鼠标在不断移动，一条记录一条记录地筛选。
她翻了半天，只找到了许多设施成员的调岗与退休文件。
鲍里斯的延期申请，奥列格的教官组长任命，附着一份详细的训练计划草案。
几名老技术员的退休通知，新一批人员的轮换计划时间表已经排到了下个季度。
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审批状态、相关人签名，条目清晰，分类明确。
唯独没有露塔的名字，一份都没有。甚至翻了莉娜的处理库，就是没有露塔的名字。
她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离开。
“莉娜，过去六个月内，有没有任何关于露塔的调动记录、口头指令或非正式提案？”
莉娜的声音很快从扬声器里传来，“无相关记录，狸猫指挥官。”
“白狐指挥官近六个月的通讯、书面指令和会议记录中未提及该事项。”
“是否需要我建立新的检索关键词以方便未来进行查找？”
狸猫沉默了几秒，“不用了。关闭检索。”
屏幕上的搜索界面消失，回到了默认的状态。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难道这个决定是临时做的？但露塔她......真的能够胜任指挥官吗？
代理的那段时间她的表现算不上优秀，但她学得很快。
几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能自己决策了，能在会议上提出改变建议了。
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考。屏幕上弹出一条视频通讯申请，来自是总统办公室。
狸猫甩了甩头，把那些思绪从脑子里赶出去，坐直身体接通了通讯。
“总统先生，中午好。”
屏幕亮起，总统出现在画面中，目光在整个主控室扫了一圈。
“看来白狐指挥官不在？这里有一些后继报告是你们需要的。”
“大概是关于丘陵区域的封锁和排雷工作，以及对熔炉的进一步侦查与探索。”
“文件应该已经到主控室了，我就不另外再多说了，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狸猫点开接收信箱，几份新文件的发件时间都在几分钟前，“收到，总统先生。”
“白狐指挥官目前正在休息，但您不会因为后继报告就打电话前来告知，有什么安排？”
总统笑了笑，“我需要进行一次外交访问，这可能是我任期内最后一次。”
“既然大家最近都松下来了，所以想请你们穿戴伪装后一同随行。”
“行程文件已经发到主控室了，届时可能会有所调整，但大体流程不变。”
狸猫打开文件看了看，此次外交流程三天，目的地为华国。
行程安排得很满，但也有一些文化参观的间隙。
总统在画面里放松地靠向椅背，“主要是能源和经贸，附带上文化参观。”
“你知道的，联邦的轻工业不能说是差吧，只能说是除了套娃外全靠进口。”
“我们那边的代表希望展示一下合作诚意，带几个‘顾问’一起过去。”
“当然，去与不去由你们做决定，我一向不会强求，权当放个假。”
狸猫点了点头，将行程文件划了一份备份到自己的终端。
“我会转告，具体需要做什么准备？”
总统刚要挂断的手停了一会儿，“西装，便于活动的款式，以防万一。”
“你们不是以军事身份去的，是以顾问和专家的身份。不需要武装。”
“谢尔盖会准备好所有的证件和手续，剩下的我亲自安排。”
通讯挂断，屏幕暗下来。狸猫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这都是什么事啊？让一个毫无经验的人去当指挥官？总统带着她们去参加外交？
她们自己就是武器......就算不携带枪械攻击力也是极高。
不过根据情报看来那边的社会环境非常安全，而且近期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也许去看看、放松放松也不错？她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了主控室。
狸猫乘升降平台到L2层，走过走廊来到b区停在白狐的舱室门前。
她刚刚抬手想敲门，门却先里面打开了。
白狐站在门口，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宽松的作训服。
似乎是刚洗完澡。房间内满是清香，带着淡淡的潮气。
“我听到了。有事？”白狐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狸猫把终端递了过去，“总统刚来通讯了。”
“邀请我们随行外交访问，三天，去华国。战术西装，不武装。”
白狐接过终端翻了几页，“你答应了吗？”
狸猫摇了摇头，“还没回复。我来问你，毕竟你是d6指挥官。”
白狐叹了口气，让开了门口，“进来吧，既然总统邀请了，那就一起去。”
狸猫走进舱室，随手关上门后靠在了墙上。
白狐的房间不大，布局大都差不多，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台关闭的平板，床头柜上有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你说‘让露塔当d7指挥官’，是临时起意还是已经想了很久了？”
狸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
白狐在床边坐下，拿过自己的终端翻了两页，“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狸猫靠在墙上看着她，“但她没有准备，没有过渡方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离开d6，这样的状态你让她去当指挥官？”
白狐终于从终端上抬起头，“所以她需要一个过渡期。”
“总统还有大约两个半月的任期。这两个半月就是过渡期。”
“你当初接过d7的时候有什么准备吗？有过渡方案吗？你一样是直接被扔进去的。”
狸猫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
那时候d7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编号，一座地下设施，一群陌生人。
“d7是我的家，我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但露塔的‘家’是d6。”
“她来这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已经把自己当成d6的人了。”
“我只是觉得，突然让她去d7总有些不妥。”
白狐将终端塞进枕头下，靠在床头，“d7现在缺一个能镇住场子的指挥官。”
“库涅兹佐夫是军人，他能管好地面和后勤，但他管不了复杂的东西。”
“露塔在d6的这段时间跟过完整的指挥流程，参与了d7行动的筹备。”
“也学会了在会议上提出了改变搜索方向的建议。她缺的只是时间和信任。”
“我给她时间，总统给她授权，你给她信任，她就能做到。”
狸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忘记了，你给她铺过路了。”
“你让她当代理指挥官，让她学怎么签文件、怎么开会、怎么调度......”
“原来都是在为d7做准备。难道你从那时候就在想这件事了？”
白狐没否认，“我让她当代理的时候，只是想让d6不止有我一个决策者。”
“但你又不想回到d7，那露塔就是唯一一个靠得住的可用人选了。”
她将目光移向了窗口那模拟景色的屏幕。
“d7的现代化会比d6更高，深度自动化和AI的辅助会让管理更轻松。”
“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坐镇的人，设施可以自运行，比我以前自由得多。”
“允许的情况下让信任的人管理设施，她还是能不时回d6的。”
狸猫将目光从白狐脸上移开，“那你自己呢？现在又在做什么？”
“做d6的指挥官？还是做露塔的导师？”
白狐揉着太阳穴，“我在做我能做的事。”
“d6的指挥官我一直都在做，以后也会做。我一直在想办法跟她说。”
“当然还是因为d7不是我的，d7是你的。而你又要留在d6......”
狸猫从白狐的舱室出来后直接去了L1层靶场。
露塔还在那里，已经把枪械保养完了，所有的枪都放回了枪架，工具归位。
她正对着一个空靶位做着干火训练。拔枪、指向、松扳机，重复了几十遍。
听到脚步声时她没有回头，“主控室忙完了？狐狸应该已经去休息了吧？”
狸猫在终端上调出总统的访华行程文件，递了过去。“总统要来一次外交访问。”
“三天，华国。邀请我们随行。西装，不武装，权当放假。你去不去？”
露塔接过终端翻了两页，“华国？我还没去过。”
“你们去我就去，有假为什么不放？天天闷在这干啥。”
狸猫靠在了一旁的沙袋上，沉默了一会，“露塔，你想过离开d6吗？”
露塔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枪停在了半空，看着狸猫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警觉。
“离开d6？去哪？你们打算开除我？”
狸猫把终端塞进了口袋，转身向门口走去，“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你继续训练吧，我回主控室了。”
露塔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卡佳。”
狸猫停住了脚步。露塔从没叫过她的真名，在认真的时候也只是叫她的代号。
她回过头，露塔已经把枪放在了枪架上，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别瞒着我。”
“你知道的，我想知道的事我都会查清楚。白狐是不是打算把我调走？”
狸猫点了点头，“你既然猜到了，那我也不瞒你。”
“白狐想让你去d7当指挥官。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我来了。”
露塔握枪的手因用力而泛白，“她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我是说，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自己做决定。”
“她有没有想过，我不一定想走那条路？我不一定想离开d6？离开你们？”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想回d7？那是你的设施，你的堡垒，你比我更有资格回去。”
狸猫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在靶场尽头那些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靶纸上。
“因为d7是我的过去。d6是我的现在。我不想活在过去了，我想留下。”
露塔把手中的枪重重拍在了一旁的桌上，“你只是不想离开她。”
“凭什么因为你的自私，我就要离开d6？！我是你们的同伴！不是棋子！”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现在你们却要把我推出去？！”
狸猫上前一步，“露塔...我们只是......”
露塔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拍了拍手。
“我答应。”
狸猫愣住了，“什......”
露塔将身上的战术装备卸了下来，一件一件地放在旁边的箱子上。
“我说，我答应。我的命都是她给的，她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既然你们都信任我，那我就去当那个指挥官，反正搞砸了还有你们兜底。”
“其实我也挺想试试的，据说那边是高度自动化，也不用做太多事情。”
她歪了歪头，“哦，对了。总统的访华，跟这件事有关吗？”
“没关系。那是个假期。就是去散散心。”狸猫松了口气，“奥列格会把西装送来。”
露塔把训练手套扔进回收筐，“有假不放是傻子。”
“而且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跟d6的人告别，总不能一声不响就走了。”
“不过我想先跟狐狸谈谈，她什么时候醒？”
狸猫点了点头，“她刚洗完澡，现在估计还没睡。你要现在去找她？”
“现在就去。”露塔迈步朝门口走去，“你一起吗？”
“反正你也逃不掉，这事你也是当事人之一。”
狸猫跟着她走出了靶场，两人沿着走廊向升降平台走去。
升降平台的门打开又关上，载着两人向L2层下行。
b区尽头，露塔在白狐的舱室门前停下了脚步，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白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进来。”
白狐似乎刚从床上爬起来，床终端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份打开的文件。
露塔在房间中央歪了歪头，“狸猫说你想让我去d7？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
“我是你的下属，不是你的棋子，我想我有权知道自己在被往哪个方向推。”
白狐靠着床头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困倦的双眼。
“你说得对，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打算让你成为d6的副官，但d7又不能没人管......”
露塔摇了摇头打断了她，“我会去d7，但我需要时间。访华回来之后我会交接。”
“在这之前我不会做任何d7的工作，也不能把这件事透露给库涅兹佐夫或其他人。”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还有，你们两个都是。以后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就直接说。”
“别一个做决定，一个传话，拿我当外人。下次我真的会翻脸的。”
她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狸猫摇了摇头，“她生气了。”
“我们好像确实每次都瞒着她，她也是我们的一员。”
白狐手指还按在太阳穴上，“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的能力需要被认可，被看到......”
狸猫帮白狐关上了灯，“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总统？还是说已经说了？”
“没有。等访华回来之后再说。”白狐拉了拉毯子，“我会亲自跟他提。”
“露塔需要先适应d7的状态，和库涅兹佐夫碰个头。”
“如果她自己觉得不合适我不会强求。不是非她不可，但她是最合适的。”
狸猫皱了皱眉，“尼娜。她答应了。生气只是因为不想被瞒着。”
“等回来之后我会带着她熟悉d7，我们给她点时间。”
白狐已经躺了下去，“是我们，带着她熟悉d7，不只是你一个。”
“帮我把门带上，我想睡一会，你也休息吧。”
狸猫站在门外站了一会，想起了露塔在靶场里答应时那个很短的笑。
她答应了，但她自己在很多年前也露出过那种笑。
那时候她在d7，一个人坐在指挥椅上，告诉自己这就是她想做的事情。
白狐说的没错，d7需要一个人，而她不想回去，那露塔就是最合适的。
露塔走进那座设施的时候会看到什么？她会看到自己的历史，还是她的未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些问题从脑子里赶出去。
明天还有事情要做。总统的访华，三天，不武装。
她需要准备西装，需要检查行程，需要确保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d6能正常运转。
还有......
摇了摇头，她迈开脚步沿着走廊向升降平台走去，按下了b9层的按钮。
数字在面板上跳动，平台平稳地下行。
狸猫径直推门进入了实验室，哈珀抬起头，“狸猫指挥官？有什么事吗？”
“来确认一下VK-1的解密进度。”狸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哈珀摇了摇头，把屏幕转了过来，“加密协议非常复杂，进度缓慢。”
“莉娜在跑分布式解密，但目前只解出了不到百分之十。”
“文件格式与我们已知的任何系统都不兼容，像专门设计用来防止逆向的。”
“沃尔科夫博士正在尝试从硬件层面寻找突破口，但还没有实质进展。”
沃尔科夫从一台设备后面探出头来，推了一下眼镜，“芯片的物理结构也有问题。”
“它的电路布局像是另一种设计，但又和指挥官的接口通用......”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目前只能等慢慢破解，答案应该都在里面。”
狸猫点了点头，“继续，不着急。我们有很多时间，近期没有别的安排。”
“不过你和沃尔科夫博士需要在傍晚需要来一趟主控室，带上你的队员们。”
“白狐指挥官想跟你们谈谈，听听你们的意见。”
哈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关于什么？”
狸猫站起身，“关于你们的未来，白狐指挥官想听听你们自己怎么想。”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你的队员情况怎么样？有谁想回去的，有谁想留下的？”
哈珀想了想，“目前大部分人倾向于留下。这里的环境比我们预期的好得多。”
“当然，也有几个想回去的，主要是家里有牵挂。我尊重他们每个人的选择。”
狸猫点了点头，“那就好。傍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