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王自爆的冲击波还没散尽，溶洞深处就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像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在爬。
然后，墙壁开始动。石壁上有裂缝，虫子从裂缝里涌出来，一层叠一层。地面也在冒虫子，从石板缝里钻出来，从碎石底下爬出来，从尸王的碎肉里生出来。虫子沿着石壁往上爬，爬到天花板，掉下来，落在人身上、头上、脸上。
玥璃甩掉手上的虫子，用刀背拍死脖子上的几只。王翠花用左手拍虫子，拍不死，虫子咬进她的肉里，她硬生生抠出来，带下一块肉。芈昭还昏迷着，被人抬着，身上盖了块布，布上很快就爬满了虫子，周围的人用手扫，扫不完。
溶洞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
蛊母从洞穴里爬出来。它的本体是一只巨大的蠕虫，身长超过十米，身体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虫卵。虫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的已经孵化了，幼虫在母体里蠕动，咬破卵壳，钻出来，从蛊母的毛孔里往外爬。蛊母没有眼睛，头部有一圈环状的口器，口器里伸出无数根针状的触须，在空气中摆动，探着活人的气味。
六阶巅峰。能无限繁殖。
玥瑶站在原地，金蛊从她袖子里飞出来。金蛊的翅膀还没好，飞得歪歪斜斜，但它还是冲上去了。它钻进蛊母的皮肤，咬破外皮，钻进去。蛊母的身体停住了，不再往前爬，开始剧烈蠕动。它在打滚，压碎了几块巨石，石壁被它撞裂了，石头掉下来。三秒后，金蛊被腐蚀了。蛊母体内的酸液把它融化成了金粉，金粉从蛊母的毛孔里渗出来，飘在空气中，亮闪闪的，像金色的雾。
玥瑶吐了一口血。本命蛊的死反噬到她身上，她的皮肤开始裂开。裂纹从手指开始，往上蔓延，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血从裂纹里渗出来，不多，一滴一滴的，但全身都在滴。她没喊疼，盯着蛊母，眼睛没眨。
蛊母还在往前爬，虫子还在往外涌。
荆楚蛊师幸存者站出来了。只剩七个。七个蛊师身上的本命蛊还在，有的在肩膀上，有的在手心里，有的趴在脖子上。他们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同时走出了队列。一个年纪最大的蛊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旁边的人。
“我姓黄，湘西辰州人，干蛊师干了四十年。家里没人了。牌子帮我捎回去，埋在辰州老宅的枣树下。”
旁边的人接过木牌，没说话。
老蛊师朝蛊母冲过去。本命蛊从他手心里飞出，是一只黑色的蝎子，蝎尾的钩子是金色的。蝎子飞进蛊母的口器里，自爆了。炸开的毒液腐蚀了蛊母的内壁，蛊母痛得翻滚。老蛊师被虫子淹没，倒下去，没再站起来。
第二个蛊师冲上去了。本命蛊是一只花蜈蚣，红头黑身，钻进蛊母的皮肤，自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声爆炸都带走一只本命蛊，每一声爆炸都带走一个蛊师。第六个蛊师冲上去的时候，本命蛊还没飞到蛊母身上，就被虫子咬碎了。他愣了一下，被虫潮吞没。
最后一个蛊师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他的本命蛊是一只白蜘蛛，刚从珠子里孵出来没多久，还没长大。他站在虫潮前面，腿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没有蛊师了。他咬了咬牙，往前跑。白蜘蛛从他手心里跳出去，冲进蛊母的口器。爆炸声很小，像气球炸了。蛊母的外皮被炸开了一个洞，脓水从洞里往外流，虫子暂时停了一下。
年轻人倒在虫潮里，手伸着，像是在抓什么。没人去拉他，拉不回来。
玥瑶在昏迷中睁开眼睛。她脸上全是裂纹，血从裂纹里渗出来，糊住了左眼。她用左手撑着地，站起来。右臂还垂着，甩来甩去。她用左手撕开上衣，露出胸口。胸口没有裂纹，皮肤完好。她从头发里拔出一根银簪，把银簪扎进自己的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划了一道。
“万蛊噬身。”
她跪在地上，单手撑地。她的皮肤开始脱落，化为金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凝成蛊虫，金蛊、黑蛊、白蛊、花蛊，有翅膀的没翅膀的，有壳的没壳的，有毒的没毒的。它们从玥瑶的身体里飞出来，从她的皮肤里钻出来，从她的头发里爬出来。她的身体变成了蛊巢。
金色的虫潮淹没了黑色的虫潮。蛊虫咬蛊虫，蛊虫吃蛊虫，蛊虫同归于尽。金色的虫潮往前推，黑色的虫潮往后退。金蛊咬破蛊母的外皮，钻进去，从内部啃食。蛊母惨叫，它的身体开始融化，从头部开始，肉化成脓水，脓水流了一地，腐蚀了地面。
玥瑶倒下了。她脸朝下，趴在地上，背上的裂纹还在往外渗血。她浑身是血，皮肤苍白。她还有呼吸，很弱，胸口在起伏，起伏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溶洞开始塌陷。石头从顶上掉下来，越掉越多。石壁上裂缝，裂缝扩大，整个溶洞在往下沉。
玥璃把怀表塞进衣领里。她弯腰抱起玥瑶，玥瑶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右手垂着。王翠花跟在后面，左手握着刀，右臂断口包扎了，布条被血浸透了，但还在滴。
“走！”玥璃喊。
丧尸军团往洞口跑。金甲僵尸已经不动了，没有尸王的指挥，他们就像断了电的机器。虫子还在互相咬，金色的和黑色的搅在一起在地上翻滚。
跑出溶洞的时候，洞口塌了。最后跑出来的是王翠花，她用左臂撑了一下掉下来的石头，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阳光照在玥瑶脸上。她的脸是白的，没有血色，嘴唇发紫，但她在呼吸。玥璃把她放在地上，跪在旁边，低头看着她。
王翠花跪在另一边，用左手给玥瑶把脉。她的手指在抖，把了一会儿。
“还活着。”
“你做得比我好。”玥璃说。
玥瑶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也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力气笑出来。她的手指也动了一下，碰到了玥璃的手，又不动了。
玥璃把玥瑶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万尸林的枯树在风里摇。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松脂很香，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也不难闻，就是活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