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恩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也是她们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疮疤。
她知道，任何隐瞒，都意味着谈判的终结，甚至是灾难。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声音的平稳，但那一丝沙哑，却更明显了。
“此‘污染’……”艾露恩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我等称之为‘猩红低语’或‘腐化之潮’。
其具体源头未知，但确实来自银心方向。
其表现形式，初期多为灵能网络中出现无法解析的‘杂音’，‘幻听’，
部分高灵能亲和个体无故陷入焦躁，偏执，产生破坏或自毁倾向。随着‘污染’加深，
受影响者的灵能会逐渐染上一种……暗红色的，不祥的色泽，其心智会被扭曲，变得极具攻击性与传播‘腐化’的欲望。
严重者，身体会发生不可逆的畸变，血肉与灵能结合，化为……只知传播‘腐化’与毁灭的怪物。”
她顿了顿，似乎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传播途径……以灵能接触感染为主。
高浓度‘污染’区域，其‘腐化灵能场’本身，就具备极强的感染性。
被‘污染’的个体，其灵能波动，血液，乃至呼出的气息，都可能成为传播源。
常规物理隔离效果有限，因其能渗透大多数能量屏障与灵能防御。
至于是否仍有潜伏……”艾露恩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与决然，“朕，无法百分之百保证。
流亡途中，我们已执行了最严格的内部筛查与隔离，处决，净化了所有确认被深度‘污染’的个体。
但……‘污染’存在潜伏期，且具有极强的隐蔽性与欺骗性。
我们……无法完全排除，
有个别‘污染’，以我们尚未知晓的方式，潜伏在舰队某处，或……在某个看起来正常的个体灵魂深处。”
她的坦诚，几乎到了残酷的地步。
这无疑是在告诉玄黄使团：
我们就是一群可能带着致命传染病的难民。
“至于检测与抑制，”艾露恩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方现有的灵能检测技术，对显性，活跃的‘污染’，有较高识别率。
但对深度潜伏或变异的新型‘污染’，效果有限。
抑制手段……主要依靠强大的，纯净的月华灵能进行压制与隔离，但消耗巨大，且治标不治本。
净化……除了在‘污染’初期，以极大代价强行剥离，净化被轻微感染者的灵能外，对中后期‘污染’，几乎无有效手段。
最终，往往只能……物理清除。”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艾露恩那带着痛苦余韵的话语，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
所有精灵高层都低垂着头，或紧握双拳，或掩面无声。这是他们文明最深的伤疤，最无力的悲哀。
周文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在听取一份普通的，关于某种星际瘟疫的报告。
待艾露恩说完，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
“陛下坦诚，本使已知。此‘污染’，确实棘手。”他没有做出任何评价，转而问道，
“第三，关于贵方所携带的文明遗产——科技数据库，基因库，灵能传承，以及……那件‘银月之心’碎片。
请陛下说明，这些遗产的完整性，安全性，以及，若我方同意接纳，贵方准备以何种形式，在何种监管条件下，向帝国开放？”
话题从沉重的“污染”转向相对“实际”的遗产，让大厅内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
但艾露恩知道，这同样是关键。
这些遗产，是她们现在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价值”。
“科技数据库，保存相对完整，包含了银月精灵自踏入一级文明至三级巅峰期间的，几乎所有主流与非主流科技树资料，
以及部分关于银心方向古老星图，文明遗迹的零星记载。
数据载体为多层加密灵能水晶，目前由议会与技术长老会共同保管。”
“基因库，保存了银月精灵主要亚种，
以及部分附属智慧生物，珍稀动植物的完整基因样本与培养体，存储于特制的，接近绝对零度的灵能低温舱中，状态稳定。”
“灵能传承，”艾露恩顿了顿，
“包括皇室秘传，各大学派核心，以及部分古代失落灵能技艺的记载，以灵能印记，传承水晶，及部分实体典籍形式保存。
其中涉及最高机密的部分，按照传统，仅限皇室与大祭司传承。
但……若为文明存续，朕，可授权有限度开放。”
最后，说到“银月之心”碎片，艾露恩的神色变得更加郑重。
“‘银月之心’，本是银月星‘月华井’核心孕育的，天然灵能奇物，是我族灵能之源与文明象征。
在撤离时，母井已被‘污染’侵蚀，为保其最后纯净，先祖强行将其核心剥离，
但过程中碎裂，
我等只带出了最大的一块碎片，
约原体积的三分之一。”
她抬起手，
掌心上方，
一缕极其纯净，却异常微弱的，银白色月华光芒缓缓浮现，
凝聚成一块约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晶莹，内部仿佛有星河与月光流转的，美丽而虚幻的碎片投影。
“此碎片，依旧蕴含着纯净的，高阶的月华灵能本质，但其活性已因剥离与流亡损耗，大不如前。
它是我族最后的精神寄托，亦是……研究月华灵能本质，乃至或许能对抗‘污染’的，一个重要样本。
若帝国接纳，朕愿将此碎片，作为‘文明象征抵押物’，交由帝国保管与研究。
但恳请帝国，能允许我族在特定重要仪式时，有限度地借用其光芒，以维持文明最后的精神纽带。”
艾露恩说完，收回了投影，目光再次看向周文武。
她已将能说的，能给的底线，几乎都摆了出来。
剩下的，就看对方如何评估，如何开价了。
周文武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微微侧首，似乎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艾露恩。
“陛下所言，本使已初步了解。‘污染’之事，关系帝国安危，需极度慎重。贵方遗产之价值，帝国自有评估。”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谈判主导者的气场。
“那么，接下来，本使将代表玄黄帝国，提出我方关于‘附属文明’的基本框架与要求。
请陛下，及银月议会，仔细聆听。”
“月影大厅”内，月光静悬。
银月女皇艾露恩与银月议会诸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周文武身上。
他们知道，接下来对方所言，将直接决定银月精灵的未来是延续还是断绝。
周文武并未取出任何实体文件，只是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身前的玉石桌面边缘。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清晰，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
“玄黄帝国，帝皇陛下有旨。
对银月精灵‘附属文明’之请，原则可议。
然，附属之约，非儿戏。
为保帝国安危，为定未来秩序，帝国提出如下基本框架，是为后续具体条款谈判之基石。
请陛下与诸位细听，若有不明，可当场问询。”
“第一条，主权与法统。
银月精灵成为帝国附属文明后，其‘银月皇室’之名义，传承谱系，及内部部分文化习俗之治理权，可予保留。
然，外交，军事，核心科技（尤指涉及维度，灵能，高能武器，基因工程等领域），
之研发，应用与对外交流，星域主权，资源开采分配，以及涉及帝国整体安全之一切事务，
其最终决定权，解释权，执行权，皆归玄黄帝国中央。
银月精灵所辖星域，将纳入帝国疆域版图，受帝国律法管辖。
银月精灵现有之流亡政府架构，
需在帝国指导下，
于限定时间内，
改组为符合帝国附属文明管理规范之‘银月自治区政务院’，其人员任命，重大决策，需报帝国‘理藩院’核准。”
“第二条，防务与安全。
银月精灵现有之武装力量，包括舰队，地面部队，灵能卫队等，
在完成全面安检，人员筛查，
及忠诚审核后，可部分保留，改组为‘银月自治区防卫军’，
但规模，装备，驻地，将受帝国军部严格限制与管辖。
帝国将派遣常驻军事顾问团及一定规模之‘镇守舰队’进驻银月自治区，负责区域防务，监控‘污染’隐患，及确保帝国法令通行。
银月防卫军之指挥体系，需接入帝国军事网络，战时须无条件接受帝国最高统帅部调遣。”
“第三条，关于‘污染’之处置。
此为帝国接纳银月之前提，不容丝毫含糊。
在正式签署附属条约，帝国划定安置星域之前，银月精灵全体舰队，人员，物资，需在帝国指定之隔离区，
接受由帝国‘灵枢阁’，‘天工院’，军部情报总局联合组成之‘风险评估小组’，
进行为期不少于三个标准月之，最严格，最彻底，最高级别的全面检测，筛查与净化程序。
程序将包括但不限于：
全员灵能深度扫描，灵魂波动分析，基因序列对比，携带物品能量残留检测，舰船及设备每一寸结构之探伤与净化。
所有被判定为‘污染’携带者，
或存在不可接受风险之个体，物品，舰船，帝国有权依据评估结果，采取包括但不限于永久隔离，强制净化，或物理清除之处置。
银月精灵方面，必须无条件配合，
并提供一切所需之历史数据，样本，及技术协助，不得有任何隐瞒与阻挠。此条，无妥协余地。”
当周文武说出“物理清除”四个字时，大厅内许多精灵高层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但他们无法反驳，
因为这确实是任何理智的，强大的文明，在面对这种未知致命威胁时，必然会采取的，最冷酷的措施。
艾露恩放在膝上的手，已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但她依旧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神色不变地听着。
“第四条，科技，知识与遗产移交。
银月精灵所携带之完整科技数据库，基因库，非核心灵能传承知识，需在隔离检测期间，
完成向帝国‘天工院’，‘灵枢阁’之无加密，全权限移交。
帝国将组织专家进行价值评估与风险审查。
‘银月之心’碎片，作为重要抵押物与研究对象，需在检测程序启动时，即移交帝国‘灵枢阁’保管。
帝国承诺，将对其进行谨慎，深入之研究，研究成果在涉及银月精灵自身安全之领域，可酌情共享。
在特定，经帝国批准之重要仪式，可由帝国监管下，短暂启用其部分象征功能。”
“第五条，人口，资源与义务。
帝国将根据最终评估之安全结果及银月精灵剩余之有价值人口，技术潜力，
在帝国边疆星域，
划定一处或数处适宜精灵生存之生态行星或大型空间站群，作为‘银月自治区’安置点。
初期建设资源，可由帝国提供借贷或援助，但需以未来自治区税收，资源产出，或技术折价偿还。
所有银月精灵成年个体，在通过安全检查，宣誓效忠帝国，并掌握基础帝国通用语与法律后，
自动获得‘帝国附属文明成员’身份，
享有帝国法律赋予之基本权利，并需承担相应纳税，服役（符合其能力），及遵守帝国一切律法之义务。
银月精灵有潜力之灵能者，技术人才，帝国保留征调其为帝国服务之权利。”
“第六条，监督与管理。
帝国‘理藩院’将下设‘银月事务司’，对银月自治区实施长期，直接之监督与管理。
帝国‘锦衣卫’（对内监察机构）将在自治区设立分支机构，负责内部安全监控，反渗透，及对‘污染’隐患之长期监测。
银月自治区政务院之重大决策，预算，人事任命，皆需报银月事务司及理藩院核准。
帝国拥有对自治区任何区域，任何人员，任何事务，进行无条件，无预告之视察，审计，调查之权力。”
“第七条，期限与续约。
此附属关系，初步以三百标准年为期。
期满前五十标准年，由双方共同评估过往表现，贡献，及帝国当前战略需求，决定是否续约，变更条款，或终止关系。
若银月精灵在附属期间，发生严重背叛，隐瞒重大安全隐患（尤指‘污染’），
或对帝国利益造成不可挽回损失之行为，
帝国有权单方面，立即终止条约，
并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收回自治权，解散自治区，乃至对相关责任方进行最严厉之惩处。”
周文武一字一句，将七条框架性要求清晰道出。
每一条，都如同沉重的锁链，冰冷而具体，将银月精灵未来的命运，牢牢锁定在玄黄帝国的掌控之下。
主权受限，军事受制，安全被彻底审查，遗产被接收，人口与资源成为帝国体系的一部分，还要接受无孔不入的长期监督。
大厅内，落针可闻。
只有精灵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控制不住发出的，细微的抽气声。
这条件，苛刻吗？
以银月精灵如今山穷水尽，还带着“污染”炸弹的处境来看，玄黄帝国肯给出这样一个“框架”来谈，
已经算是给予了机会。
对方提出的，是一个强大文明基于自身绝对安全与利益考虑，所能给出的，最标准，也最不留隐患的“接收方案”。
没有额外的羞辱，也没有不切实际的压榨，但每一分“给予”的背后，都标好了明确的“代价”与“枷锁”。
艾露恩沉默了许久。
她在消化，在权衡，也在压抑着内心深处那属于一个曾经辉煌文明女皇的，最后的骄傲与刺痛。
她知道，对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告知”底线。
能够“谈判”的，恐怕只是这七条框架下的某些具体执行细节，时限，
以及……或许能为银月精灵争取到的，极其有限的，额外的“空间”或“资源倾斜”。
“周大人，”艾露恩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但依旧维持着平静，“帝国之框架，朕与议会，已初步明了。
其严苛，在意料之中；其周全，亦显帝国气度。
然，其中若干细则，关乎我族存续之具体生机，朕有几处疑问，望大人明示。”
“陛下请讲。”周文武微微颔首。
“其一，关于‘污染’检测与处置。”艾露恩直视周文武，“帝国之检测，固然应当彻底。
然，‘物理清除’之标准为何？
由何人，依何程序判定？
若……若检测过程中，发现疑似潜伏，但无法百分百确定之案例，帝国将如何处置？
我族……可否有一定程度的申诉，复核，或尝试以非毁灭性手段进行隔离观察之权？”
“其二，关于安置。
帝国计划划拨之安置星域，其具体环境，资源禀赋，与帝国核心疆域之距离，
以及初期建设援助之具体额度与形式，可否有更详尽之说明或备选方案？
我族擅长灵能生态维护，若安置星域环境适宜，
我族可否在帝国监督下，参与部分生态改造与建设工作，以尽快恢复元气？”
“其三，关于人才征调。帝国保留征调我族灵能者与技术人员之权，此点可以理解。
然，征调之比例，期限，待遇，保障，以及其家属之安置，是否有相应之规范？
可否确保征调非等同于奴役，且其贡献能部分惠及自治区之发展？”
“其四，关于‘银月之心’碎片。
帝国进行研究时，可否允许我族指定少数高阶祭司或皇室成员，在旁观察学习，或有限参与？
此物毕竟是我族精神象征，若能知其变化，于我族人心安定，亦有裨益。”
艾露恩的问题，条理清晰，皆指要害。
她并未直接反对框架，而是在框架内，试图为银月精灵争取尽可能多的，具体的生存空间与相对公平的待遇。
这是一个务实的，合格的政治家，在绝境中应有的表现。
周文武静静地听完，
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弱的赞许。
这位银月女皇，比他预想的，要冷静，务实得多。
没有哭诉，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而是在努力地，在对方划定的棋盘上，为自己争取棋子。
“陛下所问，皆在情理之中。”周文武缓缓道，“具体细则，自可在后续谈判中逐一磋商。本使可先就原则，给予答复。”
“检测标准与程序，将由帝国顶尖专家联合制定，过程公开，记录可查。判定将基于多重证据交叉验证。
对于灰色案例，帝国原则上倾向于严格隔离观察，而非立即清除。
但若其风险评级过高，
或观察期间出现恶化，
为保全局，帝国保留最终处置权。
申诉复核机制，可以设立，但流程从简，且帝国拥有最终裁定权。”
“安置星域之详情，我方已初步遴选三处，其环境数据，资源报告，及初步建设规划，稍后可提供。
陛下所提参与生态改造，
只要在帝国工程部门监管下，符合帝国环保与安全标准，原则上可以允许，并可折算部分建设费用。”
“人才征调，将依据帝国《附属文明人员征调与管理暂行条例》执行。
该条例对征调比例，期限，待遇，培训，晋升，及家属安置，皆有明文规定。
帝国行事，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
其个人贡献，除自身所得，亦会以技术反馈，资源配额等形式，部分惠及其所属文明。”
“‘银月之心’碎片之研究，可允许银月精灵方面，派遣不超过三名，
经帝国审核通过之高阶人员（需包含至少一名非皇室技术专家），
作为‘观察员’参与部分非核心研究环节。
但其活动范围，接触信息，将受严格限制。具体细则，由‘灵枢阁’制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