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山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陈青对一直坐在旁边记录的刘凯博说:“你记住了,对付这种拖字诀,不能给他们留退路。你说'尽量',他就给你拖三个月;你说'想办法',他就给你拖半年。只有把时间钉死、把手段钉死,他们才会真正动起来。”
刘凯博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笔尖顿了顿。“陈书记,我记住了。“
当天下午,方旭在高新区管委会的动员会开了。
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管委会机关和下属事业单位的干部来了将近一百人,椅子不够坐,后排站了两排。
方旭上台的时候没拿讲稿,只带了一张手写的提纲纸条,塞在西服口袋里也没掏出来。
“今天我只说三件事。第一,权限下放是市委常委会集体决定的,不是哪个人的意思,也不是临时起意。你们拿着文件回去好好看,上面列的权力清单、责任清单,每一条都有依据。”
“第二,权限放给你们是让你们放手干事,不是让你们胡来。项目论证要过会,资金使用要走程序,该集体决策的必须集体决策。但只要程序合规、结果经得起查,出了任何问题,责任我来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第三——如果谁因为怕担责任就不干事,占着位置当甩手掌柜,那我跟你们把丑话说在前头,苏阳高新区不养闲人。你们看看周边几个市的高新区,人家三年翻了一番,我们原地踏步了多久?原地踏步就是倒退。倒退的人,早晚要被换掉。”
台下一片安静。有几个人低着头,有几个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更多人坐直了身子。
散会之后不到半小时,余鹤群就给陈青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振奋,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陈书记,方市长今天在会上说的那番话,太提气了。管委会几个平时缩手缩脚的科室负责人散会后都在互相问——方市长这话是认真的?我看他们是终于听进去了。”
“余鹤群,你不要光顾着高兴。这些工作本来是你该自己完成的,市里帮你解决了,后面要是再有问题,你自己写辞职报告。”
余鹤群马上就回应,“陈书记放心,要是有下次,不用您过问,我自请处罚。”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笑了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接下来谁还在推诿扯皮,你记下。我给过机会了,不珍惜的,那就换人。”
余鹤群在电话那头干脆地应了一声:“明白。”
产业落地推进到经济开发区的时候,陈青终于碰上了那块他从到苏阳第一天就隐隐预感到的硬骨头。
这块骨头不是李丰泽撬的,也不是省里谁设的局,是京合石化苏阳分公司——一家在苏阳盘踞了十几年、大到让人绕不开的国字号巨头。
它在开发区占地两千多亩,年产值上百亿,光正式员工就有三千多人,再加上配套的仓储物流和外包服务,养活了大半个经济开发区的人。
但它也是苏阳最大的污染源,环保局的数据抽屉里关于它的投诉信摞起来有一尺多高,周边几个村子的老百姓每次开群众座谈会都必提京合石化的烟囱。
陈青到苏阳第一年就听说了这档子事,但那时候手里有扩市的硬仗要打,没有腾出精力来碰它。
现在扩市的盘子铺开了,经济开发区的重新规划方案摆在桌面上,京合石化的环保问题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拔掉,整个扩区规划就推不动,新引进的企业一看旁边杵着这么大一个污染源,谁还敢来?
他让分管环保的副市长郑国栋先去探路。
郑国栋跑了三趟,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三次汇报的时候,郑国栋把笔记本往茶几上一搁,苦笑了一声:“陈书记,我是真没辙了。田先复态度客气得很,茶给泡的是明前龙井,坐的是真皮沙发,但就是一句话——他们执行的是国家行业标准,不适用地方标准。我说苏阳的地方标准更严,他说那是针对地方企业的,京合石化是国字号企业,归口不在地方。”
“你问他整改方案了吗?”
“问了。他说总部没有批复,他无权启动任何升级改造项目。我问总部那边大概什么态度,他笑了笑,说‘郑市长,总部的事我也说不好’。”郑国栋摊了摊手,“那就是根本不想动。”
陈青听完没有表态,让郑国栋先回去,然后把刘凯博叫了进来,让他把京合石化从成立到现在所有的公开资料调出来,包括工商登记、环保记录、历次领导视察的新闻报道,一样不落。
刘凯博动作快,第二天上午就把一摞材料送到了陈青桌上。
陈青翻了一个多小时,把这个叫田先复的人摸了个七七八八——五十五岁,在中石化系统干了整整三十年,从车间技术员一路做到分公司总经理,级别相当于副厅,跟苏阳副市长平起平坐。
八年前调到苏阳,跟三任市委书记都打过交道,每一次地方上试图在环保问题上跟他叫板,最后都不了了之。
原因很简单,京合石化的人事权、财务权、业务决策权全归总部管,地方政府的文件对他来说只有“参考意义”,没有约束力。
“陈书记,这个事确实不好办。”刘凯博站在办公桌对面,把一份京合石化的纳税数据指给陈青看,“京合石化加上它下游的配套企业,一年贡献的税收占了整个开发区的四成。要是把它逼急了,减产或者搬迁,经济数据马上就会掉一大截。到时候不用田先复说话,市里其他部门的人首先就会有意见。”
陈青没有接话,拇指在材料封面上的“京合石化”四个字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种硬骨头,硬啃肯定不行,田先复在地方上浸淫了八年,什么招数没见过?
你越是跟他拍桌子,他越是岿然不动,因为他笃定你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可要是放任不管,这颗烂白菜帮子就永远杵在那儿,丢了不舍得,不丢看着恶心。
他抬起头。“刘秘书长,你帮我约一下田先复。不是正式约谈,就说我到经济开发区搞调研,顺道去他那儿坐坐,了解一下企业的经营情况。”
“好。以什么名义通知他?”
“就说是调研。”陈青把材料合上,“不用说得太正式,越随意越好,让他觉得我就是去走个过场。”
两天后的下午,陈青带着刘凯博和环保局局长方志远去了京合石化。
车刚拐进厂区大门,陈青就看见田先复带着几个副总已经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
田先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迎上来握手的时候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把陈青的右手包在中间摇了又摇。
“陈书记,欢迎欢迎!您这位大书记能亲自到我们企业来指导工作,我们京合石化上下倍感荣幸。”田先复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着侧身引路,“来来来,里面请,茶都泡好了。”
陈青跟他握了手,目光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副总——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挂着同样标准的微笑,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笃定。
那股笃定陈青太熟悉了,是一种“我们知道你来干什么,但我们不怕你来”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