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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一门十三局 > 第237章 家世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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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二军开始按时去文化厅新岗位报到,穿着母亲精心挑选的、符合“机关青年”形象的衬衫和西裤,努力适应着那些规范严谨的公文和会议。他不再提及西双版纳,不再谈论千峦县,甚至当同事偶尔问起基层经历时,他也只是泛泛而谈,将那段充满了情感颠簸与自我怀疑的时光,轻描淡写地包装成一段“宝贵的锻炼”。在家里,他变得异常安静,父母说什么,他便应什么;父母安排的饭局、拜访,他从不推辞。他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那笑容标准、温和,却像是精心描画上去的,缺少了底层的温度与光彩。

王振明和赵卫红对方二军的“回归正轨”表现出了极大的欣慰与超乎寻常的热情。王振明在省交通厅任副厅长,赵卫红现在也还是区卫生局局长。夫妇二人在省城人脉广泛,且一直将方二军视如自己的孩子。看到侄子终于“懂事”、“稳定”下来,他们觉得是时候为他的“终身大事”添一把火了。

“二军啊,男人成家立业,成家在先。有个安稳的家,心才能定,事业才能往上走。” 王振明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我和你婶婶给你物色了一个,绝对靠谱。女孩叫苏楠,在市青少年宫工作,专门教琵琶的,正经艺术院校毕业,家世清白,父母都是退休教师,知书达理。人我们见过,文文静静的,气质特别好,跟你肯定有共同语言。”

方二军安静地听着,没有表现出抗拒,也没有期待,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谢谢叔叔婶婶费心。”

见面被安排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地点选在城西一个颇为僻静的文创园区内的一家咖啡厅。咖啡厅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隅角”,藏在几栋爬满绿植的老式红砖厂房深处,门口只有一块小小的原木招牌,若不仔细寻找,极易错过。店内空间不大, loft 结构,保留了原有的砖墙和粗犷的房梁,装饰却极尽简约与匠心,摆放着不少绿植和艺术类书籍,灯光昏黄柔和,流淌着低徊的爵士乐。客人寥寥,确实是个适合初次见面的、不被打扰的所在。

方二军提前到了,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窗外是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庭院,种着竹子与芭蕉,细雨刚过,叶片上缀着晶莹的水珠,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闪烁。他点了一杯美式,望着窗外发呆,心里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对于即将见面的女孩,他没有任何预设的想象,也没有丝毫紧张或期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被安排好的、例行公事般的程序。

约定的时间刚到,咖啡厅那扇沉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方二军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女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改良旗袍式连衣裙,长度及踝,料子是柔软的棉麻,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雅的青色缠枝纹。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她个子不算高,身形纤细,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颈边。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瓷器般的润白,五官清秀,算不上惊人的美貌,但眉眼间有种沉静的书卷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此刻正微微拢着开衫的前襟,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并不突出,却显得异常灵巧有力。那是常年拨弄琴弦的手。

她站在门口稍稍驻足,目光在店内扫视,很快便与方二军投来的视线对上。她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礼貌的弧度,朝他走了过来。步态轻盈,带着一种舞蹈或乐器练习者特有的韵律感。

“请问,是方二军先生吗?” 她在桌边停下,声音不高,清亮柔和,像溪水流过卵石。

“我是。你是苏楠老师?” 方二军站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

“是我。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苏楠坐下,将随身的一个素色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她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初次见面的过分拘谨,也没有刻意热络。

“没有,我也刚到。” 方二军重新坐下,例行公事般地寒暄,“叔叔婶婶说,你在青少年宫教琵琶?”

“嗯,主要是教小孩子启蒙和考级。” 苏楠点点头,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点了一杯花果茶。她的手指在菜单上轻轻划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听王叔叔说,你在文化厅工作?是做美术相关的吗?”

“对,之前在群艺馆,现在调到厅里,算是和文化传播沾边。”

方二军回答的语气较为平淡。简单的开场白后,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但奇怪的是,这沉默并不十分尴尬。咖啡厅里舒缓的音乐,窗外庭院静谧的绿意,以及空气中浮动的咖啡与花草茶的淡淡香气,共同营造出一种使人放松的氛围。

苏楠似乎并不急于寻找话题,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芭蕉叶上,轻声说:“这里环境真好,闹中取静。选这个地方见面,很用心。”

“是我叔叔婶婶定的。” 方二军如实说。

“他们很关心你。” 苏楠转回目光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王叔叔提到你时,说你心思沉有才华,就是前阵子可能太累了,需要散散心。”

苏楠的话语很自然,既表达了从介绍人那里获得的信息,又巧妙地避开了可能令人不快的窥探。方二军心中微微一动。叔叔婶婶果然替他做了铺垫,将他那段混乱的时光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太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下去帮扶了一阵,是有点。”

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了各自的工作。苏楠说起教孩子们弹琵琶的趣事和苦恼,说到那些稚嫩的手指如何笨拙却认真地按弦、轮指,说到有的孩子天赋异禀,有的则需要极大的耐心。她的描述生动而具体,带着对这份工作的热爱与投入,但语气始终平和,没有夸夸其谈。

“有时候,一个简单的指法,要重复上百遍,孩子烦,我也急。但看到他们最终流畅地弹出一个小段落,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苏楠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模拟了一个轮指的动作,指尖划过空气,带着某种无形的韵律。

方二军看着她那双灵动的手,听着她平实却充满细节的讲述,一直沉寂如古井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不是惊天动地的波澜,而是一圈极细微、却清晰可感的涟漪。他想起了自己最初拿起画笔时的笨拙与兴奋,想起了在画室里对着石膏像一遍遍练习排线的枯燥与最终掌握时的喜悦。那种属于艺术门徒的、最本真的体验,那种在单调重复中追求精进与表达的状态,是如此相似,跨越了绘画与音乐的界限。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回答,开始主动问起一些关于琵琶演奏技法、不同流派特点的问题。苏楠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很认真地解答起来。她谈到琵琶的音色如何模拟自然万物,轮指如何表现“大珠小珠落玉盘”,扫弦又如何营造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她的话语依然平实,却因为专业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其实,任何艺术,到最后都是相通的吧。”

苏楠微微歪着头,思考着说,“都是用手用心去完成的,去捕捉和创造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美和情感。就像画画用线条和色彩,我们用音符和节奏。”

这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了方二军心中某扇锈蚀已久的门。长久以来,艺术对他而言,似乎总与沉重的情感纠葛、现实的挫败感、乃至家庭的责任捆绑在一起,变得复杂而痛苦。而此刻,在苏玥平和的话语里,艺术回归了它最纯粹的本质。一种与世界对话、与自我沟通的朴素方式。

他看着她沉静秀美的侧脸,看着她谈及专业时眼中闪烁的、专注而柔和的光芒,看着那双仿佛天生为琴弦而生的手。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早春时节冰封河面下第一股暖流的涌动,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心田。那不是炽热澎湃的激情,不是惊心动魄的吸引,而是一种被“激活”的感觉。仿佛他体内某个因自我放逐和外界压力而陷入休眠的部分,那个对美敏感、对创作渴望、对纯粹的艺术交流心生愉悦的部分。被眼前这个沉静抚琴的女子,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轻轻唤醒了。

咖啡厅里的时光悄然流淌。他们的话题从艺术,慢慢扩展到喜欢的书籍、电影,甚至对这座城市某些安静角落的偏爱。方二军发现,自己竟然能很自然地接话,甚至偶尔说出一些连自己都意外的、略带见解的看法。他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标准而模糊的笑容,不知不觉间褪去,换上了更真实、更松弛的表情。眼神也不再空洞,开始有了聚焦的光点。

当夕阳的余晖开始为窗外的庭院染上金边时,这次被安排的见面,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包括方二军自己。他并未感到负担或厌烦,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淡淡的舒畅。他知道,这距离真正的爱情或许还很遥远,但至少,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人与人之间基于共同兴趣的、平和的交流。它像一泓清浅却甘冽的泉水,流过他干涸龟裂的心田,带来了滋润与复苏的可能。

离开“隅角”时,方二军和苏楠交换了联系方式。站在暮色渐起的文创园区小路上,他看着苏玥纤秀的背影渐渐走远,融入下班的人流,心里那片荒原之上,似乎有极细微的绿意,正怯生生地、却又无比顽强地,破土而出。

方二军与苏楠在“隅角”别后,一连数日,心绪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着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这感觉陌生而奇异,与他之前经历过的、与曲婷和汪梦姣在一起时那种或沉重撕扯、或刺激迷眩的情感激荡截然不同。它不是狂风暴雨,而是春日里一阵持续不断的、温煦又带着微微痒意的风,拂过他本以为已然麻木沉寂的心原,唤醒底下蛰伏已久的、对“美”与“共鸣”最本能的渴望。

然而,这新生的、令人悸动的萌芽,却偏偏引动了记忆深处那些被封存、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如同被风吹开的故纸堆,扬起陈年的灰尘与鲜明依旧的墨迹。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回想起曲婷。不是后来在西双版纳那个平静坚韧、如同扎根红土的树一般的曲婷,而是更早以前,在省城那间租来的、洒满午后阳光的小小画室里。她答应做他的模特,最初是羞涩的,用薄毯紧紧裹着自己,在他温柔而坚持的劝说下,才终于背对着他,缓缓褪去衣衫。阳光从老旧的格子窗斜射进来,勾勒出她年轻身体优美而脆弱的曲线。她的皮肤是象牙般的白,细腻得仿佛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蝴蝶收敛的翅膀。那时他手中的炭笔是颤抖的,心是虔诚而又充满炽热爱怜的。他画下的每一笔,都仿佛在触摸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交付,那份糅合了青春肉体之美与灵魂颤栗之洁白的圣洁感。触摸到的,不仅是她微凉的肌肤,更是两个孤独灵魂在艺术与爱欲的火焰旁,彼此取暖、彼此映照的短暂光芒。那洁白的身体,后来成了他心底一处不敢轻易触碰的圣地,也成了衡量后来所有情感经历的一把无形却苛刻的尺子。纯粹、脆弱、带着献祭般的悲剧美感。

紧接着,汪梦姣的影子便不由分说地闯入脑海,与曲婷的影像重叠、对比,带来完全不同的感官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