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际线还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只有东方的地平线,悄悄地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村里的公鸡还没开始打鸣,万家村依旧沉浸在宁静的睡梦之中。
万兴旺却早就收拾妥当,精神抖擞地站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卡其布上衣,下身是一条笔挺的军绿色裤子,脚上的解放鞋也刷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看起来利利索索,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空气微凉,他紧了紧衣领,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眼神中充满了对今天行程的期待。
没过多久,一阵熟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那一辆标志性的黑色小轿车,如同一个暗夜中的幽灵,缓缓驶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窗被摇了下来,露出了黄飞淳那张神采奕奕的脸。
他今天特意拾掇了一番,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光,脸上的笑容比太阳还要灿烂。
“老弟!上车!”
黄飞淳探出头来,大手一挥,动作间满是豪气十足的派头。
万兴旺笑了笑,没有客气,熟练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高档烟草混合的味道,座椅软软的,坐上去格外舒服。
“大哥,今儿这车开得挺稳啊。”
黄飞淳一边熟练地挂挡起步,一边从后视镜里瞥了万兴旺一眼,得意地说道:
“那必须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今天可是要去干大事,咱不能在气势上输了!这车,就是咱哥俩的门面!”
小轿车在乡村那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会儿,像一叶小舟在浪涛中起伏。
很快,汽车就驶上了通往县城的砂石路,车身立刻平稳了许多。
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
一路无话。
黄飞淳专心致志地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万兴旺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飞速盘算着今天的计划。
两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向着那个充满了机遇与未知的抚顺县疾驰而去。
当他们抵达抚顺县城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没多久,但整个县城已经彻底苏醒了。
甚至可以用“沸腾”来形容。
街道上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黑压压的一片,比过年赶大集还要喜庆、还要热闹。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躁动和兴奋的气息。
国内这边,这会儿虽然跟那个北方邻居的关系有些微妙,但在许多老百姓和干部的朴素观念里,还是习惯性地把那边当成老大哥来看待的。
不管是先进的工业技术,还是新潮的生活方式,都充满了神秘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要学习一二。
这次县里牵头组织的集市交易会,正是为了促进双方的民间交流,互通有无。
消息一放出去,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毛子人和抚顺县这边的人,都眼巴巴地盼着这一天呢。
两边的人都对彼此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
毛子到底长啥样?是不是都像传说中那样金发碧眼、身高两米,喝伏特加像喝水一样?
龙国人又是啥样?是不是真的个个都会飞檐走壁的中国功夫?
这种混杂着朴素、好奇、甚至是一丝丝警惕的情绪,像是一把干燥的柴火,被官方点燃,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点燃了整个县城的热情。
黄飞淳的小轿车还没开到集市划定的区域附近,就已经寸步难行了。
前面、后面、左边、右边,全都被汹涌的人潮给堵得严严实实。
“乖乖,这阵仗!”
黄飞淳砸了咂嘴,只好把车小心翼翼地开到路边一个临时开辟的停车场里。
两人下了车,随着人流往前走。
“好家伙,这人也太多了吧!”
万兴旺看着眼前这望不到头的人群,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到处都是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工人们,还有不少戴着雷锋帽、穿着军大衣的农民兄弟,甚至还有一些一看就是干部的斯文人。
大家伙儿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篮子,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拼命地往集市里面张望,生怕错过了什么西洋景。
“那是,这可是咱们县今年的头等大事,听说连隔壁好几个县的人都得到消息赶过来了!”
黄飞淳一边用身体护着自己那个装着钱的皮包,一边在前面奋力地开路,嘴里还不停地喊着:
“借过!麻烦让一让!”
两人并没有随着人流直接去集市,而是拐了个弯,先去了县委大院。
既然来了,按照规矩,总得去拜访一下郑钧书记。
这既是礼貌,算是打个招呼,更重要的是,在这场鱼龙混杂的交易会上,有书记这层官方关系做背书,心里才更有底,行事也更方便。
郑钧书记的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他正在办公桌前忙得脚打后脑勺,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到两人进来,郑书记只是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起头,匆匆地点了点头。
他简单地跟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些注意安全、遵守纪律、不要惹是生非的场面话。
然后便又一头扎进了工作中去,显然是没有时间多聊了。
万兴旺和黄飞淳也很识趣,没有多做打扰,便退了出来。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两人刚走到大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感叹一下领导的辛苦,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人。
来人正是县公安部的大队长,刘康。
刘康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藏蓝色制服,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间的武装带扎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
但他那张一向严肃的国字脸上,此刻却挂着掩饰不住的灿烂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哎呀!万兄弟!黄老板!可算是等到你们了!我正想找你们呢!”
刘康看到两人,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热情地伸出双手,分别跟两人用力地握了握。
万兴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意外,笑着问道:
“刘队长,这是遇到什么大喜事了?看您这红光满面的,难不成是高升了?”
刘康摆了摆手,哈哈一笑,笑声爽朗。
“借你吉言,高升还没影儿呢!”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神秘,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的大信封,直接递到了万兴旺的面前。
“是这么个事儿,万兄弟,我这儿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刘康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邀功的味道。
“你媳妇孙艺他们家在县里的那套老宅子,就在前两天,卖出去了!”
听到这话,万兴旺着实愣了一下。
孙艺家的那套宅子他知道,是她外公家留下来的。
位置倒是不错,就在县城中心,但因为空置了很久,年久失修,看起来有些破败,所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买家。
没想到,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手了?
刘康看出了万兴旺的疑惑,不等他发问,就接着说道:
“买家是个毛子,一个大学教授,说是想带着老婆孩子来咱们这边生活一段时间,搞搞什么学术研究。”
“他一眼就相中了那套宅子,说是什么喜欢咱们这边的建筑风格,有历史感。”
“人家也是个爽快人,价格都没怎么还,二话没说,直接就给了一千多块钱!”
“一千多块!”
这个数字,让旁边见多识广的黄飞淳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县城里一套像样点的房子,撑死了也就几百块钱。
这一千多块,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价了!
万兴旺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入手的分量让他心里有了数。
他打开信封的封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蓝色的外汇券。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要是没有刘康在中间牵线搭桥,卖不出这个价钱。
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毛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看中房子,并且顺利办好所有手续?这里面的人情和门道,可深着呢。
万兴旺当即抽出了一沓钱。
他都没仔细数,凭手感估计,大概有一百多块的样子。
他毫不犹豫,直接把这沓钱塞到了刘康的手里,动作干脆利落。
“刘队长,这事儿真是太麻烦您了,辛苦您跑前跑后。”
万兴旺的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
“这点钱,不多,您拿着买包好烟抽,有空了带弟兄们去下个馆子,加个菜。”
“您要是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万兴旺这个朋友!”
刘康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一百多块啊!
很大一笔钱了!
他本来只是看在郑书记和黄飞淳的面子上,顺手帮个忙,想着卖个人情,压根没想过还能有这么大的好处。
没想到万兴旺这小兄弟,出手竟然如此大方,做事如此敞亮!
“这……万兄弟,这怎么使得……我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刘康刚想推辞,手却被万兴wght紧紧地握住了,那钱根本抽不回来。
“刘队长,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万兴旺的语气十分诚恳,眼神里更是充满了真挚。
“咱们以后在县里,免不了还有各种事要仰仗您多照应呢。”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刘康面子,又把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一步。
刘康也不是那种假惺惺的矫情人,见万兴旺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将钱稳稳地收进了口袋。
“行!万兄弟是个痛快人!你这个朋友,我刘康交定了!”
他用力地拍了拍万兴旺的肩膀,郑重地保证道。
“以后在抚顺县这地界上,有啥事儿,只要不违反原则,你尽管来找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告别了心满意足的刘康,万兴旺和黄飞淳的心情也更加舒畅了。
这还没正式踏进集市呢,就先白捡了一笔小财,真是个开门红的好兆头。
“走!老弟!咱们也去那集市上逛逛!”
黄飞淳精神大振,大手一挥。
“看看那些老毛子到底带了什么宝贝过来!今天说啥也得薅他们一把羊毛!”
两人相视一笑,一头扎进了那片喧闹无比、人声鼎沸的集市之中。
集市的场面,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火爆。
划出来的空地上,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像两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有卖自家种的土豆、白菜、干蘑菇的,有卖手工编织的草鞋、竹篮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的。
而整个集市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线,自然是那些金发碧眼、身材高大魁梧的毛子。
他们穿着厚实的呢子大衣,头戴毛茸茸的“乌沙卡”军帽,一个个鼻梁高挺,眼窝深陷。
他们说着蹩脚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商品——油光锃亮的牛肉罐头、散发着膻味的整张羊皮、甚至是一些看着就很精密、沾满油污的机械零件。
他们正在跟周围的围观群众,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
万兴旺走在拥挤的人群中,目光如炬,像一台高速运转的雷达,在那一个个摊位上快速扫过。
他在寻找。
寻找那些被埋没在杂物中的宝藏。
寻找那些能让他眼前一亮、心跳加速跳动的真正的好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炭火烤肉的焦香、烈性伏特加的辛辣、人们身上混合着汗水和激情的独特气息。
这就是时代的脉搏。
这就是充满机遇的浪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