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台方方正正的黑白电视机,分量着实不轻。
万兴旺憋着一口气,双臂较劲,小心翼翼地将它护在怀里,生怕磕着碰着一点边角。
这可是八百块钱换来的宝贝疙瘩,在这个年代,比很多人一条命都金贵。
好不容易将电视机和那个精致的唱片机安顿在吉普车的后座上,万兴旺这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厢,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油然而生。
这吉普车虽然空间不小,但这会儿又是沉甸甸的原石,又是金贵的电器,塞得那是严丝合缝,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就连车身的避震钢板,都被压得往下沉了一截,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二弟,这回咱们可是真的满载而归了。”
黄飞淳坐在驾驶座上,一边熟练地发动车子,一边透过后视镜,贪婪地看了一眼那一堆宝贝。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车身微微颤抖,仿佛一头吃饱了的猛兽准备归巢。
黄飞淳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眼角的皱纹里都夹着喜气,手里的方向盘都握得更有劲了。
万兴旺坐在副驾驶上,心情也是大好。
他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县城街景,那灰扑扑的墙壁、穿着蓝蚂蚁工装的行人,此刻在他眼里都变得生动可爱起来。
他心里盘算着,等把这些新奇玩意儿弄回万家村,家里人得高兴成什么样。
到时候把电视机往院子里一摆,天线一架,那就是全村最亮眼的地方了。
不过,高兴归高兴,万兴旺脑子还是清醒的,正事不能忘。
“大哥,咱们现在还不急着回村。”
万兴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有些磨损的手表,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
由于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不少。
“这集市虽然是办完了,咱们东西也买到了,也算是占了大便宜。”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哼着小曲儿的黄飞淳,眼神里透着几分超越年龄的深思熟虑。
“但毕竟刚才在那边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抓了人,还惊动了刘队长,这事儿肯定会传到上面的耳朵里。”
黄飞淳一听这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转头看向万兴旺。
万兴旺接着说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得去跟郑钧书记交代交代。这毕竟是在他的地盘上搞出了治安事件,虽然咱们是占理的一方,还帮着抓了盗墓贼,但这礼数不能少。”
这就是人情世故。
在这个讲究关系的年代,有些过场必须得走,有些招呼必须得打。
“这不去说明解释一下,那就是不给书记面子了。往后咱们还要在县里混,万一让人觉得咱们恃才傲物,这层关系坏了可不好。”
万兴旺语气平稳,却字字珠玑。
“再说了,咱们这也算是去报个喜,毕竟破了大案子嘛,郑书记脸上也有光。”
黄飞淳听完,立马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赞同地点了点头。
“二弟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到,哥哥我刚才也是高兴糊涂了。”
他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自然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是一时被丰收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此刻被万兴旺一点拨,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这叫花花轿子人抬人,咱们给书记面子,书记才会给咱们路子。走,咱们现在就去!”
当即,黄飞淳方向盘一打,吉普车在路口转了个弯,直奔县里的供销社门口而去。
虽然车上已经有不少好东西了,不管是牛肉罐头还是伏特加,拿出来都挺有面子。
但那是自己用的,送礼还是得讲究个规矩,不能拿着从集市上淘来的东西去送领导,显得太随意。
两人下了车,走进了供销社。
柜台后的售货员依旧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在看到两人衣着不凡,又开着吉普车后,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两人精心挑选了一番,最后敲定了几样东西。
两条上好的大前门香烟,包装精美,烟味醇厚,是拿得出手的硬通货。
两瓶当地特产的陈酿,瓶身古朴,透着一股子酒香,既不显得太过张扬,又有地方特色。
再加上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是用油纸包着的,上面贴着红纸标签,看着就喜庆。
这礼物选得有讲究。
既不显得太过庸俗像是行贿,又能表达出晚辈对长辈的敬意,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提着这些东西,两人重新上了车,一脚油门,直奔县大院而去。
……
此时此刻,在县大院的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上,却驱散不了屋里的那一股子低气压。
郑钧书记背着手,眉头紧锁,在办公桌前那块有些磨损的地板上来回踱步。
“哒、哒、哒……”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给这压抑的气氛打着拍子。
办公室里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有的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陈旧文件的味道,让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在郑钧的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得像是一座铁塔般的老毛子。
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苏式军装,布料厚实,剪裁合体,将他魁梧的身材衬托得更加威猛。
肩膀上的金色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显示着他不凡的身份和地位。
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扎在地上,脸上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坚毅和严肃,蓝色的眼眸深邃而锐利。
“郑书记,关于我刚才的提议,不知道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老毛子军官开口了。
他的中文说得有些生硬,带着浓重的卷舌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伏特加的味道。
虽然语气十分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期待,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我方这次是非常有诚意的。为了增进我们双方的友谊,加强民间的交流,活跃边境气氛,我方有意在下周举办一场小型的狩猎比赛。”
军官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郑钧,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挑战”的光芒。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地图。
“地点就定在咱们两县交界的那片深山老林里,那里野兽出没,正是勇士们展示身手的好地方。”
说到这里,军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不知道贵方想不想参与?这可是一次展示咱们双方勇士风采的好机会啊,我想郑书记应该不会拒绝吧?”
郑钧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信满满的外国军官,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是叫苦不迭。
这哪里是询问啊,这分明就是通知!
现在的国际形势摆在这里,两国的关系虽然有些微妙,既有合作又有摩擦。
但在这种地方层面的交流上,老毛子毕竟还是有着“老大哥”的身份,而且对方又是以军方的名义提出的。
人家既然主动提出来了,而且还是打着“增进友谊”的旗号,这大帽子一扣,谁敢说个“不”字?
这要是拒绝了,那不就是不给面子吗?
那不就是破坏团结、影响外交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书记,就是省里的领导也得掂量掂量。
“这个……既然是贵方的一番好意,我们自然是十分欢迎的。”
郑钧斟酌着词句,只能硬着头皮先答应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这种活动好啊,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增进感情,切磋技艺嘛,我们一定积极配合,大力支持。”
听到郑钧答应了,那老毛子军官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猛地并拢双腿,发出一声脆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很好!我就知道郑书记是个痛快人!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那沉重的军靴声渐渐远去。
等那军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郑钧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那张有些发硬的木椅子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唉……”
郑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脑袋都大了一圈。
“这叫什么事啊……这哪里是打猎,这分明是打脸来了!”
他有些烦躁地抓起桌上的烟盒,想要再抽一根解解愁,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最后一根刚才也被掐灭了。
他气得一把将空烟盒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废纸篓里。
这狩猎比赛,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变相的比武、较劲。
老毛子那边是战斗民族,民风彪悍,而且这次来的肯定都是军中的好手。
那一个个都是从小玩枪长大的,尤其是那些当兵的,枪法准得很,体能更是没得说。
反观自己这边呢?
虽然也有民兵连,但大多都是种地的庄稼汉,农忙时种地,农闲时训练。
平时打打兔子、赶赶野猪还行,真要跟人家正规军比在深山老林里打猎,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找虐吗?
要是输得太难看,剃个光头回来,不仅丢了他郑钧的脸,更是丢了咱们县、甚至是咱们国家的脸啊!
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说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可是要背处分的。
“关键是找谁去参加比赛啊……这才是最头疼的。”
郑钧靠在椅子背上,双眼望着天花板,在心里把县里能排得上号的人物都过了一遍。
公安局的刘康?
郑钧摇了摇头。
不行,刘康虽然是枪法也不错,但他那是玩手枪的,那是抓特务、斗歹徒的路子。
打猎得用长枪,得讲究个潜伏、追踪、耐力,跟在深山老林里追野猪完全是两码事。
而且刘康那体格,跑个几公里还行,要在山里钻好几天,怕是够呛。
县里的武装部?
那几个干事?
郑钧想了想那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家伙,更是连连摇头。
让他们去,跑两步都喘,别说打猎了,别被野兽给叼走了就算不错了,去了也是送人头,纯属丢人现眼。
思来想去,郑钧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似乎找不到一个能扛得起这面大旗的人。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浮现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那小子身手敏捷,如同山里的猿猴。
那小子胆大心细,敢孤身一人抓特务。
而且那小子运气极好,好像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简直就是个福将。
上次抓赌场立了大功,这次听说在集市上又露了一手,把那个倒斗的团伙给一锅端了……
“万兴旺!”
郑钧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微微一亮,这小子就是最好的人选了!
他是万家村土生土长的,从小就在那片大山里摸爬滚打,对那里的地形熟悉得跟自家后院似的。
而且这小子身上有股子狠劲儿,又不缺机灵劲儿,枪法听说也不赖,说不定真能给咱们争口气,杀杀老毛子的威风。
只是……
想到了人选,郑钧又有些犹豫了,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这也不能强迫人家参加啊。
万兴旺毕竟不是公职人员,只是个普通的老百姓。
这进山打猎是有风险的,面对的不仅是野兽,还有可能是恶劣的天气和意外。
人家要是为了安全不愿意去,自己也不能拿着枪逼人家去卖命啊。
这事儿还得看他自己的意愿,得想个办法好好做做工作。
正当郑钧愁眉不展,思考着该怎么开口去请万兴旺,又该许诺点什么好处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不急不缓,很有礼貌,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谁啊?进来。”
郑钧被吓了一跳,赶紧整理了一下情绪,坐直了身子,威严地喊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了。
只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进来。
前面的年轻人英姿挺拔,后面的中年人满面红光,两人脸上都挂着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正是万兴旺和黄飞淳!
郑钧一看来人,先是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自己想得太投入出现了幻觉。
随即,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脸上的愁云瞬间消散,就像是被狂风吹走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喜。
那表情,就像是溺水的人在绝望中突然抓住了一个救生圈,又像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救星。
“哎呀!兴旺!”
郑钧大步流星地绕过办公桌,连鞋都没提好,热情地迎了上去。
那眼神热切得让万兴旺都有些发毛,感觉自己像是被狼盯上了一样。
“你小子,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我正念叨你呢,你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他一把拉住万兴旺的手,用力地晃了晃,语气激动得有些夸张,哪里还有半点县委书记的架子。
“你来得正好!简直是太好了!真是老天爷帮我啊!”
郑钧哈哈大笑,拉着万兴旺就不撒手。
“正好有件泼天的大事要跟你交代,你要是晚来一步,我都准备派人去村里把你给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