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蒙住了他们的眼,却蒙不住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正在缓缓流转的信任与默契。
那不是男女之间的情欲,而是一种将性命交托于彼此手中之后才会有的、纯粹到极致的坦诚。
“龙姑娘,玉女心经第九层,起于心,行于气,归于神。我会以口诀引导你,你只需照做。”
小龙女轻轻“嗯”了一声。
她盘膝坐在他对面,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那姿态端庄而从容,如同古墓中那尊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玉的石雕。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即便蒙着双眼,她也能感觉到他正“看”着她。
那目光没有侵略性,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极专注极认真的审视,如同匠人在端详一件即将着手雕琢的璞玉。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
方才她还在怕他看见自己,此刻蒙上了眼睛,她反倒希望他能看见。看见她是什么样的人,看见她愿意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起。”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如同钟磬般沉稳,“气自丹田发,循任脉而上,过膻中,至咽喉。不必急,慢慢来。”
小龙女依言运转真气,丹田中那股温润的药力与冰寒的毒素便同时被调动了起来。
起初还算平稳,两股力量一前一后,沿着任脉缓缓上行,如同两条被驯服的溪流。
可当真气行至膻中穴时,那两股力量便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般轰然相撞,一股灼热如岩浆翻涌,一股冰寒如万载玄冰,两相激荡之下,她浑身剧烈一颤,那股冰火交煎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毒发都要更加猛烈。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声痛呼。可那痛楚实在太过剧烈,她只觉得自己的经脉仿佛被两股力量同时撕裂又同时灼烧,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额上的冷汗已浸透了蒙眼的黑布。
“不要硬扛。”他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那语气依旧是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在尾音处多了一丝极细微极克制的焦灼,“将那股灼热引至左掌心,那股冰寒引至右掌心。我与你合力。”
她依言照做。左掌抬起,与他的右掌相抵;右掌抬起,与他的左掌相抵。掌心相触的刹那,一股极温润极醇厚的暖意自他掌心渡来,无声地渗入她的经脉之中。那是罗摩神功,是他丹田深处最后的底牌。
她只觉得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原本被冰火两股力量反复撕扯的经络便如同被春雨浸润的干涸河床,一寸一寸地舒缓开来。
第九层口诀中那些原本艰涩凶险的关窍,竟顺畅得不可思议,仿佛有人在暗处替她将所有锋利的棱角都磨平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顺畅”的代价正一分一分地刻在他身上。林朝英创这第九层时已是油尽灯枯,口诀中多有推演未尽的凶险之处——真气逆转、经脉错岔、气血倒灌,每一处都足以让修习者走火入魔。
可这些凶险她一处都不曾触到,因为所有的反噬都被他引向了自身。他以罗摩神功为引,将小龙女体内那股狂暴的药力与毒素尽数导入自己的经脉,再以再生之力硬生生承受那冰火交煎的冲击。
每化解一缕毒性,他的经脉便如同被烧红的铁钎贯穿一次;每弥合一处损伤,罗摩精血便黯淡一分。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沉默——沉默到她全然不知,只觉丹田中的剧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那股将她拖向深渊的冰寒也渐渐被一股温润的暖流所取代。
而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正咬紧牙关,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下所有的劫数。
溶洞中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极长。两尊白玉般的雕像相对而坐,双掌相抵,气息相通。
他们如两尊玉雕。
一尊线条硬朗如刀劈斧凿,肩宽腰窄,腹肌块块分明,每一道肌理的沟壑都透着历经生死淬炼之后的粗粝与阳刚;
一尊轮廓柔美如月光雕琢,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莹润的肌肤在萤石的幽光下泛着淡淡的冷辉。
小龙女只觉得自己的丹田正在被这股缓缓旋转的力量一寸一寸地重塑。
起初那股灼热与冰寒还在反复冲撞,每一次冲撞都让小龙女浑身发颤,闷哼不止。
可渐渐地,在罗摩神功的调和下,那两股力量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旋转起来。不是互相冲撞,而是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鱼——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一冰一火,彼此追逐,彼此交融,彼此成就。
那些之前被冰魄银针刺穿的细微经络,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无声地弥合;那些被金髓琉璃果的霸道药力灼伤的经脉,也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悄然复原。
她的身体在这片冰火交织的熔炉中,正在完成一次彻底的、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缓缓旋转的力量终于将最后一个周天运转完毕。
小龙女只觉得丹田中骤然一片通明——不是灼热,不是冰寒,而是一种纯粹的、温润的、如同被春日暖阳烘烤过度的暖意。
那股暖意沿着她的经脉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将她所有的伤口、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都一并消融了。
她的毒解了。
她的玉女心经也在这一刻悍然踏入了第九层——那是祖师婆婆林朝英都不曾到达的境界。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倍,丹田中那股新生的真气如同被驯服的江河,在她经脉中缓缓流淌,每一缕都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与生机。
而让她意外的是,并没有出现那种情欲失控的症状。
第八层的气血逆行曾让她在昏迷中重温了那个夜晚的激情,可此刻第九层一成,那股不受控制的燥热便如同被一道清泉浇过,彻底消散了。
她的心如止水,古井无波,却在这片平静之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淡的温柔。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极轻极轻地松开了。那松开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了她,又仿佛他自己已没有了力气。
紧接着,她便听见一声极沉闷极微弱的闷响——那是他的后背撞上石壁的声音。
小龙女猛地扯下蒙眼的黑布。
她看见的是尹志平靠在石壁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失了最后一丝血色,胸口不再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一截被风干的枯木。
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不再动了。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原来他早已摘下了眼罩。
她猛地低下头,看见自己浑身赤裸,不着一缕,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从练功开始到方才他松手,这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看着她。
那股羞意在下一瞬便被更浓的担忧所吞没。
她几乎是扑到散落在地的衣物旁,将肚兜和束裤匆忙穿好,又将那件破烂的青衫紧紧裹在身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知是羞的,还是怕的。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时,那股羞意便被更浓的担忧所吞没。
她知道这第九层凶险至极,真气稍有偏差便是走火入魔,必须有一人时刻观察对方的气色变化,随时调整运功的节奏。
他蒙上眼,不过是让她卸下心防;他摘下眼,却是将她的性命扛在了自己肩上。
整整一个时辰,他看着她,却连呼吸都不曾乱过半分——原来真正爱一个人,不是情难自禁的冲动,而是将所有的欲望都压下去之后,依旧稳稳地护在她身旁。
这样的人,怎不叫她越发敬重。
她捧起他的脸,触手处一片冰凉,她连唤了好几声“志平”,他的眼皮才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过上一回的虚惊,小龙女下意识地搭上他的腕脉,一颗心却比方才悬得更紧了。
那脉搏极弱极缓,如同寒冬里即将熄灭的烛火,每跳一下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身体也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那震颤不是冷——是一种濒临极限的虚脱,是真气耗尽、体力枯竭之后,躯壳本能的反应。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困,不是累,是他方才将罗摩神功的最后一丝余力都渡给了自己。
他替她吸毒,替她引路,替她调息,将丹田中那十四滴精血燃得干干净净。他的身体本就伤痕累累,此刻又耗尽了最后一点真气,整个人如同一根被烧到了尽头的蜡烛,连最后一缕青烟都快散了。
她忽然觉得很怕。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怕。从断肠崖到暗河,从火麒麟的爪牙到这片不见天日的溶洞,他始终是挡在她身前的那道壁垒——浑身浴血却脊梁挺直,伤痕累累却目光如刀。
她几乎以为他是铁打的,是不会倒的。可此刻他瘫在她怀中,浑身冰冷,不住发颤,连呼吸都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道壁垒塌了。
她忽然发现,原来他也会倒下,也会耗尽,也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她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活生生掏了出来,疼得连呼吸都忘了。
她运起玉女心经,将内力缓缓渡入他体内,可那股真气一入他经脉便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无底洞,任她如何灌注,体温依旧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替她疗伤时,她不知那过程有多凶险;此刻轮到她来救他,才发现自己竟如此无力。
她忽然停下了输送内力。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个法子。
她直起身,将刚穿好的衣衫一件一件地重新褪下——那截藕色的肚兜无声滑落,露出莹润如玉的肩头与锁骨,纤细的腰肢在萤石幽光下泛着淡淡的冷辉,修长的双腿如同月光雕琢。
她是古墓派掌门,是冰清玉洁的仙子,十八年来不曾让任何男子窥见过半分春色。
可此刻,她心甘情愿地将这一切都给了他。
她将浑身冰冷的他紧紧搂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冰凉如石的躯壳,同时将内力透过肌肤相贴之处缓缓渡入。
她自幼修习十二少,心如止水,古井无波,可此刻她心甘情愿地打破这十八年的冰封,用最原始也最坦诚的方式,替他守住最后一缕生机。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
师父说,龙儿,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善了。这世上的人心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旁人对你好,未必是真好;旁人嘴上说着愿意为你死,真到了生死关头,跑得比谁都快的也大有人在。师父若只是告诉你“莫要轻信男子”,以你的性子,定会牢牢记住,一生不逾。可这世上的事,哪是几句叮嘱便能防住的?人心隔肚皮,等你看清的时候,往往已经迟了。
所以师父传你十二少——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不是要你将性子磨成石头,是要你在看清人心之前,先将自己裹在一层冰壳里。旁人近了你的身,却近不了你的心;旁人动了你的情,你却连情是什么都不曾体会过。如此,那些别有用心的男子,便无从下手。
可师父也给你留了一条路——古墓派那条誓言。若有一个男子愿意为你而死,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真切切地用命去护你,那你便随他一起共赴天涯。因为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对你是真心。能用自己的命去护你周全的人,绝不会用花言巧语来骗你。
她那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此刻她抱着尹志平冰冷的身体,将他紧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忽然懂了。
这个人,便是师父说的那个人。而他此刻还没死——她也不会让他死。因为她要为他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