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兰朵雅冷哼一声:“我才不想帮他。还赵日天?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剃了胡子也遮不住那张老脸。”
尹志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将目光转向凌飞燕,语气缓了几分:“飞燕,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凌飞燕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眼下要紧的是,你既已脱险,咱们便该尽快上路。京西那边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
尹志平点了点头。他知道凌飞燕说得在理,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越过芭蕉林,落在远处青石上那抹素白的身影上。
小龙女依旧端坐在那里,淑女剑横在膝上,君子剑搁在身侧,姿态端庄得如同一尊玉雕。她在等——等他从芭蕉林后走出来,等他回到她身边。
凌飞燕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在转身离去时,极轻极轻地拍了拍月兰朵雅的肩膀,低声道:“走吧。”
月兰朵雅咬着下唇,看了尹志平一眼。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哥哥,你欠我的可别忘了。”
说完她便甩开凌飞燕的手,大步朝溪边走去。
凌飞燕看了尹志平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便转身跟了上去。
月兰朵雅说得没错——他欠她的。
不是欠她一个风花雪月的许诺,而是欠她一个好好活着的交代。
她拼了命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不是为了看他转头又替别的女子燃尽精血。他可以爱龙姑娘,但不能每次爱她的时候,都把那些同样拿命在意他的人抛在脑后。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转身朝那片青石走去。
碧儿垂手立在不远处,见他走来,如蒙大赦般朝他福了一福,便低着头快步退开了。
小龙女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下如同一幅被精细勾勒的工笔画——眉如远山,鼻梁挺秀,下颌的弧线柔和而坚定,连耳垂上那一点极淡极淡的绒毛都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她的睫毛极长极密,每一次眨动都如同蝶翼轻颤,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尹志平看着她,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书。
那些书里描写小龙女的容貌,用尽了世间最华美的辞藻——什么“冰肌玉骨”,什么“绝代风华”,什么“不食人间烟火”。
可真正坐在她身边时,他才发现那些词都太浅了。她不是冰,不是月,不是任何可以名状的东西。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足以让整片山谷的风都慢下来。
“她们走了?”小龙女忽然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尹志平后颈汗毛微微竖起的锋芒。
他忽然想起小龙女在英雄大会上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对郭靖说出那句“我自己要做过儿的妻子”。那时的她也是如此——语气平淡,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可那平淡之下藏着的,是能将一切阻拦都碾得粉碎的决绝。
那时杨过是她认定的人。
如今,轮到他了。
“她们先去溪边了。”尹志平答得极小心。
小龙女转过头来,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嗔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你方才对她们说,我是你的妻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你与她们,又是什么关系?”
尹志平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在一瞬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在临安城里面对金无异时不曾这般紧张,可此刻小龙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便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押上公堂的犯人,头顶悬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左右立着虎视眈眈的衙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他张了张嘴,脑中飞速转过无数套说辞。可这些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瞬便被他尽数掐灭了——他不能骗她。从头到尾,他从未对她说谎。从前没有,现在也不能。
“她们,”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也是我的妻子。”
话一出口,他便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三分。
小龙女的面色依旧是那种冰封般的平静,可她的手指,那只握在淑女剑剑鞘上的右手,指节已微微泛白了。
“我失去记忆的那五年里,”她语气如同一柄正在缓缓出鞘的剑,“认识她们么。”
尹志平点了点头:“认识。”
“认识。”小龙女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仿佛在咀嚼什么极陌生的滋味。
她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也遮住了里面所有翻涌的情绪。尹志平看不清她的眼神,却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良久,她重新抬起眼来。那目光里的审视与困惑都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沉极静的冷。“我自幼听师父讲祖师婆婆的故事,她爱了王重阳一辈子,王重阳却始终不肯接纳她。祖师婆婆将一生心血都留在了古墓中,到死也没有等来那个人。师父说,这世上的男子没有一个靠得住。他们今日说爱你,明日便会去爱别人。他们今日愿意为你而死,明日便会让你生不如死。”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因为她想起了尹志平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那时以为这就是师父说的“愿意为你而死”,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祖师婆婆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的那个人。
可此刻她才知道,这个人愿意为她而死不假,可他也愿意为别人而活。
小龙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她宁可他是用谎话哄自己,至少那样她还能恨他,还能觉得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真心。
他可以糊弄、可以遮掩、可以说一半藏一半,只要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只要让她暂时不起疑心,他便能轻轻松松地过关。
可他没有。他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摊在了她面前,然后用那双坦诚得近乎愚蠢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会生气,我知道你会恨我,可我不能骗你。
这样的人,她恨不起来。
可她也不能原谅他。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个人。她将这个人放了进来,便再也容不下旁的东西。可现在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的世界里,不止她一个。
尹志平望着她缓缓起身,望见她那双澄若寒潭的眸子里渐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坠下一滴。他心头一震,忽觉眼前情景,竟与书中旧事一般无二。
小龙女误以为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是杨过。待她投身杨过怀中,杨过却茫然推开了她。彼时的小龙女,也是这样站起,也是这样望着那个她以为会担起责任的人。
后来杨过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小龙女见他矢口否认,气得浑身发颤,以为他占了自己清白却不愿负责,以为天下男子竟无一个可靠的。
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听得杨过犹唤“姑姑”,心中杀意顿起,掌力已凝,终是不忍下手——她没有伤他,只是转身奔了出去。那一去,教杨过寻遍了终南山,好一番奔波。
她从小就听师姐的故事,李莫愁也曾将一颗心全掏给了陆展元,到头来却只换得一场空欢喜。李莫愁恨,便恨到极处——灭陆家老小,将一腔愤恨尽数泼向旁人,宁教天下人负我,不教我负天下人。
可小龙女不是李莫愁。她的恨是向内烧的,烧得自己五脏俱焚,却不曾溅出一星半点伤及旁人。她能做的只有逃——逃回古墓,逃回寒玉床,逃回那片没有风也没有月的黑暗里去。
小龙女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淑女剑。
这个男人,从相遇的第一天起,便大包大揽地将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他替她挡刀,替她承毒,替她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在他面前不需要撑,不需要扛,只需要做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人。
这般滋味太过陌生,陌生得她还来不及分辨便已沉了进去。之前面对尹志平,她竟寻不出半分瑕疵——他武功高绝却不自矜,待她以命相护却不居功,言谈举止无一不合她心意。
小龙女甚至暗暗疑心,自己失去记忆的那段时日,莫非是昏了头不成?放着这般无瑕的男子不要,偏要独自离去。直到今日见了那两个女子,她才恍然明白——不是他不好,是他身边已有了旁人。
剑鞘上还凝着暗河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碎芒,一滴一滴顺着剑鞘的纹路滑落,滴在她赤足的脚背上,冰凉刺骨。
这柄与他并肩作战时握过的剑,这柄在溶洞中被他轻轻放在她身侧的剑,这柄她以为会与他一同握一辈子的剑。
然后,她松了手。
剑鞘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短促的震响。那响声不大,却如同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骤然断裂。剑身从鞘中滑出半寸,寒芒在日光下一闪,随即又归于沉寂。
就像松开了一个握了太久太久、终于握不住的东西。
尹志平看见她的手垂落的那一刻,胸腔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宁可看她拔剑,宁可看她将满腔的怒火与委屈都化作剑锋向他刺来——至少那样他还能接,还能挡,还能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替自己争一分辩白的余地。
可她没有。她只是松开了剑,然后转过身去。
赤足踩过冰凉的卵石,连一丝声响都不曾留下。
她要走了!
在原着中,每一次她转身离去,都意味着从此天涯两隔、相见无期。
她不会回头,不会犹豫,不会给任何人挽留的余地。她就是这样的人——爱你时倾尽所有,离开时片甲不留。
所以他动了。
不用思考,是比意识更快一步的本能。他的脚尖在青石上猛地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无影旋风的身法在这一瞬间被他催动到了极限,青影掠过之处,碎石被气浪卷得四散纷飞。
小龙女听见身后的风声,却没有回头。她的轻功冠绝天下,若她此刻提气纵身,便是尹志平再快也追不上她。
可她只是徐徐的向前走,是那种从容的、淡漠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节奏。因为她的心还没有告诉她——是该走,还是该留。
也就是这一刹那的犹豫,尹志平的双臂已从她身后猛地箍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向后拽去,后背撞上他结实的胸膛,后脑勺抵在他的肩窝里。
他的左臂横在她腰间如同铁箍,右手死死扣在她的小腹之上,十指交错,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他的脸埋进她的发间,那股清冽如寒潭的气息灌入鼻腔,让他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稍稍安定了半分。
“龙儿。”他的声音从她发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恳求,“你不能走。”
小龙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站着,任由他这般死死抱着,既不挣扎,也不回应。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你松开。”她的声音不高,语气淡得像一阵穿堂风。
“不松。”尹志平将她箍得更紧了些,“你若不回头,我这辈子都不松。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便追到天涯海角,你回古墓我便守在古墓门口,你跳断肠崖我便再跳一次。龙儿,你信不信我说到做到?”
小龙女感受着背后那具躯壳传来的温度和颤抖,感受着他双臂间那股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道,感受着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她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既然有了旁人,”她的声音压着一丝极细微的颤,“便不该再来招惹我。”
“我没有招惹你。”尹志平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发间,“我是来娶你的。”
小龙女沉默了良久,然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先松开。”
“你不走?”
“你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