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松镇的雪,下了足足三天三夜。
老林家的院子里,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屋檐下挂着两溜大红灯笼,随风一晃,把院墙上的福字映得喜气洋洋。
“爷爷!太爷爷!”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肉团子,裹着大红棉袄,像个圆滚滚的炮弹一样撞开堂屋的门。
冷风夹着雪沫子钻进屋,火炉里的火苗窜了窜。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林山正靠在藤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状赶紧把烟杆往鞋底一磕。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将重孙女捞进怀里,胡子拉碴的脸在小丫头嫩生生的脸蛋上蹭了蹭。
“咋不在屋里跟大白玩呢?跑出来吹冷风。”
“大白太懒啦,它都不动!”
小丫头嘟着嘴,肉乎乎的小手揪着林山的胡子。
“太爷爷,咱们去堆雪人好不好?”
林山咧着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好好好,太爷爷陪你……”
“爸,您就惯着她吧。”
林小虎挑起厚重的棉门帘,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杀猪菜。
浓郁的酸菜混着五花肉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堂屋。
“这小丫头片子,快被您惯上天了。”
林小虎今天没穿那些名牌西装,套了件土里土气的黑棉袄,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还冒着汗。
“你懂个屁!”
林山横了孙子一眼,把怀里的小重孙女抱得更紧了。
“老林家几代都是带把的,好不容易出个金贵闺女,我不惯着她惯着谁?”
他指了指林小虎端着的盆。
“这酸菜炖得火候不到啊,你奶奶当年炖的,那肉烂得用筷子一夹就碎。”
“您就别挑理了。”
林小虎把盆往八仙桌上一放,烫得直捏耳垂。
“奶奶在后厨指挥呢,我这就是个打下手的。您要是不满意,找奶奶告状去。”
林山干咳两声,端起桌上的茶缸掩饰心虚。
找苏晚萤告状?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老头子,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呢?”
苏晚萤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拔丝地瓜走进来。
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那股子温婉端庄的气质,反倒在柴米油盐里沉淀得越发有韵味。
“没……没啥,我说媳妇你手艺天下第一。”
林山赶紧把重孙女放下,站起身接过盘子,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苏晚萤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林小虎。
“小虎,你大伯他们到了没?这眼瞅着就开饭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吉普车的喇叭声。
“来了来了!”
林小虎眼睛一亮,转身跑出去。
不一会儿,林念国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常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肩膀上的金星在灯光下闪着威严的光。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身干练便装的冷锋,手里还提着两瓶特供茅台。
“爸,妈。过年好。”
林念国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
“臭小子,回家还摆什么谱,赶紧脱了大衣上炕暖和暖和。”
林山嘴上嫌弃,眼神却不住地往儿子肩膀上瞟,心里那股子骄傲怎么也藏不住。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
林山坐在主位,左边是苏晚萤,右边是重孙女。
林念国夫妇、苏念家夫妇、林小虎一家子,把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爸,我敬您一杯。”
林念国端起酒杯,神色郑重。
“前阵子省城的事儿……多亏了小虎机灵,不然真出了大乱子。”
他看了林小虎一眼,目光里透着赞许。
“张凯那个案子,上面已经定性了。”
“涉嫌跨国生化恐怖活动,判了死缓。那个境外的财团,也被连根拔起,资产全部冻结。”
林山抿了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
“死缓?便宜他了。”
老头子捏着筷子,冷笑一声。
“要我说,就该把他扔回阎王沟,让那些怪物好好招待他。”
“行了爸,大过年的,提那些晦气的事干嘛。”
苏念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父亲碗里,打断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她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咱们还是聊聊高兴的事儿吧。”
“小虎,你跟老鬼叔在上海滩谈的那笔生意,怎么样了?”
林小虎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一份合同,啪地拍在桌上。
“姑姑,您就瞧好吧。”
“老鬼叔这人虽然圆滑,但办事确实靠谱。他用他在上海滩的人脉,帮咱们拿下了华东地区最大的中药材代理权。”
“长白山珍的招牌,这回算是彻底在南方打响了。”
林山看着那份合同,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有你爷爷我当年的风范。”
他端起酒杯,环视着这一大家子。
从当年那个食不果腹的穷小子,到现在儿孙满堂、富甲一方的大家长。
这中间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生死考验。
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
一切,就都值了。
“来,干杯!”
林山举起杯子,声音洪亮。
“为了咱们老林家,为了长白山!”
众人齐刷刷地举起杯子,清脆的碰撞声在屋子里回荡。
“干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林山喝得微醺,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
他感觉有些困倦,但心里却无比踏实。
“老头子,困了?”
苏晚萤注意到他的异样,凑过来轻声问道。
“没……没困。”
林山强撑着睁开眼,握住妻子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肌肤。
“我就是……想再多看看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
“媳妇……”
“这辈子,能娶到你……”
林山的话还没说完,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爸!”
林念国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林小虎也慌了,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爷爷!”
“嘘……”
苏晚萤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伸手探了探林山的鼻息,感受到那平稳而有力的呼吸。
“别叫他。”
苏晚萤轻轻拍了拍林山的手背,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他累了。”
“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炉里的木柴发出偶尔的爆裂声。
林念国和小虎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大白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踱了出来,走到林山脚边,温顺地趴下,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
风雪声渐渐远去。
留下的,只有这个温馨而宁静的冬夜。
第二天清晨。
林小虎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被窝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马国良。
“喂,马叔,大清早的啥事啊?”
电话那头,马国良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慌乱。
“小虎……你……你快开电视……”
“看早间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