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一股铁锈和烧焦的味道,呛得人难受。白襄和牧燃躲在岩壁的缝隙里,背靠着石头,喘着粗气。白襄一直抓着牧燃的手腕,没松开,还悄悄把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外面的声音变了。
刚才还有石头滚落,妖兽摔在地上惨叫,打斗声乱成一片。现在这些声音慢慢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脚步很重,一步一步靠近,一只接着一只。
白襄没眨眼。
她知道那些东西回来了。那只大妖兽没被骗多久。它在对面等着,是在闻味道,找方向。它不急,因为它知道他们跑不掉。
牧燃靠在石壁上,右手按着胸口。灰气在他掌心翻腾,他不敢全放出来,也不敢让它沉下去。这口气卡在那里,像一根快断的绳子,随时会崩。他的左臂只剩骨头,袖子空荡荡地挂着;右腿从小腿开始发麻,皮肤裂开,灰色的粉末正从毛孔里一点点冒出来。
他还活着。还能站着。这就够了。
“来了。”白襄低声说。
不是问,也不是提醒,就是说了一件事。
牧燃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
第一双黄眼睛亮了起来,在黑雾边缘低处出现。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全都趴在地上,鼻子贴着地面,一圈圈围过来。它们没有冲上来,也没有吼叫,只是把圈子越收越小。黑雾也跟着压近,贴着地面向前爬,碰到草叶就冒烟,碰到石头就腐蚀出灰渣。
那只大妖兽走在最后。
它比别的妖兽高一头,肩膀宽,四肢粗壮,皮毛灰黑,像是被火烧过又长出来的样子。它的眼睛盯着这边,耳朵动了动,鼻子张开,狠狠吸了一口气。
然后它低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所有妖兽立刻停下,齐刷刷抬头看它。它往前走一步,前爪按在地上,指甲插进石头缝里,留下三道深深的痕迹。
白襄抬手,抽出一寸刀刃。星光顺着刀口流下来,照在她脸上,显出眉心一道血痕。她没擦,任由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再滴进衣领。
她动了。
不是往后退,也不是躲,而是往前走。一步,两步,直接走出岩缝,站到了空地上。风吹起她的衣服,刀尖点地。
牧燃咬牙,撑着墙站起来。右腿一软,差点跪倒,但他撑住了。他不能倒。哪怕只能挡一下,他也得站在她后面。
他挪出去,脚步不稳,踩到一块碎石,差点滑倒。他伸手扶墙,手掌蹭过粗糙的石面,留下一道灰印。终于站定,和白襄背靠背站着,谁都没说话。
妖兽还是没扑上来。
那只大妖兽看了片刻,突然张嘴,喷出一口黑雾。那雾是它自己吐出来的,又浓又黑,落地就散开,封住了左边的路。另外三只灰毛兽跳上右边的高台,蹲在那里,占住了高处。
包围圈合上了。
白襄呼吸一沉,把刀抬起来。星光沿着刀身蔓延,整把刀泛起淡淡的银光。她左手掐诀,指尖亮起一点光,贴在刀背上,随时准备动手。
牧燃闭了闭眼。
他知道不能再用灰气了。上次的屏障已经耗尽力气。现在体内经脉断裂,胸口像着了火,每一次心跳都疼得厉害。但他还是试着调动身体里的力量,想榨出最后一丝。
一丝热感从脊椎底下升起。
不够。连护臂都撑不起。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还能动,掌心还有温度。他把手按在地上,五指张开,用力插进石缝。他要用这个姿势稳住自己,哪怕只是样子,也要让妖兽知道——他们没认输。
大妖兽动了。
它没冲向白襄,而是突然转向,直扑牧燃。速度快得像黑影掠地,落地时震起一圈尘土。它要先废掉他。
白襄反应很快。刀光一闪,斜劈过去,星光炸开,形成一张光网,直砍大妖兽脖子侧面——逼它变向。
大妖兽低吼,空中扭身,后腿蹬地,硬生生偏了半尺。刀锋划过肩头,割开一道口子,黑血喷出来,“嗤”地冒烟。
但它没停。
落地瞬间,前爪猛拍地面,整个身子弹起,再次扑向牧燃。这一击更快更狠,像是要把他钉死在墙上。
牧燃躲不开。
他只能强行催动最后一点力量。胸口炸开一团热流,冲向右臂。灰气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成一层薄盾,只有巴掌厚,表面不断掉落灰粒,像快熄的炭。
“砰!”
大妖兽撞上来了。
护盾剧烈震动,裂缝迅速爬满。牧燃喉咙一甜,当场咳出一口血,溅在盾上,立刻被灰气吞掉。
盾没破。
但只撑了一瞬。
第二击紧随而来。大妖兽后腿发力,全身砸下,前爪狠狠拍在盾中央。“咔”的一声,护盾炸裂,化作灰屑飞散。
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飞。
他在空中翻了半圈,背重重撞上岩壁,骨头像碎了一样,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滑落在地,半跪着,一手撑地,另一手垂下,指尖还在冒灰。
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抬头,视线模糊,但还能看见。白襄已经迎上去,刀光如轮,和大妖兽打得难分难解。刀砍进皮肉,发出闷响,黑血四溅。她动作快,借星光闪动扰乱对方视线,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
可另外三只灰毛兽动了。
两只跳下来缠住白襄,分散她的注意力;另一只绕到侧面,直扑倒在地上的牧燃。
他想站起来。
腿不听使唤。右腿从下到上裂得厉害,灰粉不停往外冒,整个人像在一点点漏空。他用手撑地,想借力起身,可手掌刚用力,指尖就断了一截,无声落下。
那灰毛兽离他只有五步。
它趴低身子,嘴角咧开,露出尖牙,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在看一块送上门的肉。
牧燃咬牙,把剩下的左手按在地上。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灰气,但他必须试。哪怕只挡住一爪也好。
他运气。
胸口那团火几乎灭了,只剩一点余烬。他拼命往下压,想逼出最后一点力量。可经脉断得太多,气息接不上。
灰气没出来。
妖兽后腿一蹬,扑了过来。
风声压顶。
牧燃闭眼,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铛!”
金属碰撞声炸响。
白襄不知什么时候脱身,一刀横扫,把那灰毛兽踢飞出去。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肩上的伤彻底撕裂,血浸透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滴。她没管,转身站到牧燃面前,刀尖指向围上来的妖兽。
“别动。”她说。
声音轻,但很稳。
她没回头看他,但他知道,她在护着他。
大妖兽一步步走近,身上几道伤口还在流黑血,可它不在乎。它盯着白襄,眼里没有情绪,只有杀意。它低吼一声,其余三只灰毛兽立刻分开,形成四面包围。
黑雾继续压缩空间。
地上的雾越来越厚,已经漫过脚踝,碰到鞋子就腐蚀,发出“滋滋”声。白襄的靴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皮料卷曲脱落。她不动,任它烧。
她只看着前方。
刀光微闪,星光沿刀流淌,比之前暗了很多。她知道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刚才那一记爆发几乎耗尽心神。现在每多亮一秒,都是靠意志撑着。
但她不能灭。
只要她还站着,刀还亮着,它们就不敢一起上。
牧燃半跪在地上,靠着岩壁,呼吸沉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得吓人,一下,又一下,好像随时会停。他低头看手——右手只剩三根完整的指头,其他的都化成了灰;左臂只剩下肘以上的骨头,盖着一层灰。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
还能动。
那就还没死。
他再次把右手按在地上,五指张开,插进石缝。他不想躺下。哪怕只能坐着,他也要面对它们。
白襄感觉到身后的动静。
她没回头,但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风更大了。
吹得衣服哗哗响,刀尖轻颤。她缓缓把刀举过肩头,星光聚集在刀尖,准备做最后一击。
妖兽们也开始逼近。
一步,一步,踩着黑雾和碎石,黄眼睛齐刷刷盯着两人。大妖兽走在最前,前爪按地,肌肉绷紧,随时要扑上来。
白襄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会退。也不会让他死在自己前面。
刀光突然亮起。
就在这一刻,牧燃开口了。
“等等。”
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白襄动作一顿。
她没回头,但刀尖停在半空。
牧燃撑着墙,一点一点往上挪。他想站起来。哪怕只站一秒,他也要和她并肩。
右腿完全麻木,裂口不断掉灰粉。他不管,用手肘抵住岩壁,硬把自己拽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差点倒,但他撑住了。
他站直了。
虽然摇晃,但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右手扶墙,左手垂着,只剩骨头。他望着前方的妖兽群,望着那只大妖兽,望着越来越近的黑雾。
他说:“我还能打。”
白襄没回应。
但她把刀往下压了半寸,星光重新稳定。
她知道他已经打不了了。
但她也知道,他不会退。
风刮过山谷,卷起灰和雾。妖兽齐声低吼,声音震得岩壁落灰。
大妖兽猛然冲来。
白襄挥刀迎上。
刀光和黄瞳撞上的瞬间,牧燃抬起右手,掌心向前,试图凝聚最后一丝灰气。
灰流从胸口艰难涌出,断断续续,像干河底挤出的最后一股水。它沿着经脉爬行,在掌心凝成一小团旋转的灰红光芒,像快熄的炭火。
护盾没成。
只在身前撑起一层薄膜。
大妖兽一爪拍来,直接打穿。
膜碎的刹那,冲击波再次将他掀飞。
他在空中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背部第三次撞上岩壁,这次更高更重。他滑落于地,半跪着,一手撑地,另一手垂下。嘴里涌出血沫,一滴滴落在脚边的灰堆上,消失不见。
他抬头。
视线模糊,但还能看见。
白襄还在战斗。刀光如电,和大妖兽死死纠缠。她肩上的血不停流,脚步已经慢了,但没后退一步。
妖兽围成一圈,黄眼睛闪着光。
黑雾漫过脚踝,还在上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只剩两根指头连着皮肉,其他都化成了灰。左臂的骨头开始发白,像是要彻底变成粉末。右腿从下到上裂开,灰粉不停往外冒,像沙漏一样,一点一点漏走他的命。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白襄的背影上。
她站在他前面,刀尖指着敌人,背挺得笔直,像一把不肯弯的刀。
他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但他把右手按在地上,五指张开,用力插进石缝。
他还站着。
哪怕只剩一副骨架,他也要站着。